有田甫里多水潦，阖门百指长号饥。
躬耕粗足输赋税，时赴嘉客同襟期。
西风笠泽起秋色，菰蒲初熟鲈鳜肥。
扁舟乘兴不知晚，笔床茶灶常相随。
当年富贵尽磨灭，惟有夫子传于斯。
三高名配范与李，散人虽散元非痴。
翻译
江湖散人陆龟蒙气节卓异，虽布衣韦带、两鬓如霜，却风骨凛然。
他隐居甫里，田地低洼多水患，全家百口常年饥寒号泣。
亲自耕作，仅堪勉强缴纳赋税；闲暇时则欣然赴友人之约，与高士坦荡交心。
西风起于笠泽，秋色渐浓，菰蒲丛中鲈鱼、鳜鱼正肥美成熟。
他驾一叶扁舟，乘兴而往，不计早晚；笔床、茶灶常随舟行，清雅自适。
著述繁富而杂博，皆亲手编录；文辞奇崛诡谲，诗文不拘格套，率性而为。
岂肯枉道屈身以求官爵利禄？唯愿乱世之中保全妻儿性命而已。
胸中岂无辅佐时政之韬略？可笑那些庸碌后生竟全然不知。
当年权贵显赫者尽皆湮没磨灭，唯陆龟蒙之名德风范长存于世。
其“三高”之名，足与范蠡、李泌并列；所谓“散人”，表面疏放，实则大智若愚，并非真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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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陆龟蒙：字鲁望，号天随子、江湖散人、甫里先生，晚唐著名文学家、农学家，与皮日休并称“皮陆”。隐居苏州甫里（今江苏吴中），终身不仕，著有《耒耜经》《笠泽丛书》等。
2. 散人歌：指陆龟蒙《散人歌》，见《全唐诗》卷627，诗中自述“散人”身份与超然志趣：“散人何所爱，爱此林泉声……宁为宇宙闲吟客，怕作乾坤窃禄人。”
3. 李纲：字伯纪，北宋末南宋初抗金名臣，宋高宗时曾任宰相，力主抗金，后被罢相，谪居海南。本诗作于建炎年间（1127—1130）流寓期间，时值靖康之变后国破家亡之际。
4. 甫里：唐代苏州长洲县地名，即今江苏苏州甪直镇，陆龟蒙故里及隐居地。
5. 阖门百指：全家上下百口人。“指”为古代计算人口单位，一人两手十指，故以“一指”代“一人”，见《礼记·祭义》郑玄注。
6. 笠泽：古水名，即今太湖别称，亦泛指吴中水乡，陆龟蒙长期活动区域。
7. 菰蒲：茭白与香蒲，水生植物，江南秋日常见，亦为鲈鳜栖息之所，点明地域与季节特征。
8. 笔床茶灶：文人游具，“笔床”为搁笔之架，“茶灶”为煮茶之炉，合指简朴风雅的随行书斋，典出《云仙杂记》载陆龟蒙“设笔床茶灶于舟中”。
9. 三高：指吴越地区三位高士——春秋范蠡（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南朝张翰（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而弃官）、唐代陆龟蒙。北宋范仲淹知苏州时建“三高祠”于太湖畔，祀三人，陆龟蒙始获“三高”尊称。
10. 范与李：即范蠡与李泌。李泌为唐中期名臣，历仕玄、肃、代、德四朝，功成不居，数次归隐衡山、嵩山，卒赠太子太傅，谥“文贞”，亦被后世推为高士典范。此处“范与李”实为“三高”之代称（范蠡、张翰、陆龟蒙），但李纲诗中易“张”为“李”，盖因李泌更具儒者兼隐者的复合形象，更契合其自身政治人格期许，属有意提升与比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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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李纲于南宋初年国势危殆之际，追慕晚唐高士陆龟蒙而作，借古抒怀，托物言志。全诗以敬仰为基调，以“气节”为纲领，层层展开对陆龟蒙人格精神的礼赞：既写其清贫守道之实（水潦、号饥、躬耕），又彰其风雅自适之韵（笠泽秋色、扁舟茶灶），更重在凸显其“不枉道窃禄”的刚毅操守与“胸有佐时略”的经世才识。末以“三高”比附范蠡、李泌，将陆龟蒙由文学隐士升华为兼具功成身退之智与乱世独善之勇的文化典范。诗中“散人虽散元非痴”一句，实为全篇诗眼，既破题中“散人”之表象，更暗喻李纲自身——身为抗金主战派领袖，屡遭贬斥而志节不渝，正与龟蒙隔代相契。此诗非止咏古，实为南宋士大夫精神自证之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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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首二句立骨——“气节奇”三字统摄全篇；中十二句铺陈其行迹与风神，分写生计之艰（水潦、号饥）、持守之坚（输赋、赴约）、风致之雅（秋色、舟楫）、著述之富（编录、诗文）、立身之峻（不窃禄、全妻儿）、抱负之深（佐时略、诸郎不知），层层递进，形神兼备；末四句升华，以历史纵深收束——富贵易朽而名德长存，“三高”定位赋予其文化史坐标，“散人非痴”一语如钟磬余响，振聋发聩。艺术上善用对比：水潦号饥与秋色鲈肥对照，布衣霜鬓与胸中韬略对照，散淡表象与刚毅内质对照，强化人物立体感；典故化用自然无痕，“笠泽”“笔床茶灶”“三高”皆切龟蒙本事，不炫博而见精深；语言凝练遒劲，如“霜鬓垂”“长号饥”“常相随”“殊不知”，平字见力，朴语含情。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陆龟蒙从文学史中的“隐逸诗人”还原为具有现实担当与政治智慧的士人典型，使千年之前的“散人”成为南宋危局中士大夫的精神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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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梁溪集钞》：“李忠定公诗，多悲慨激越之作，此篇独以清刚之笔写高古之怀，于散淡中见筋骨，诚得龟蒙神理。”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纲以宰执之重，处播迁之艰，读龟蒙《散人歌》而赋此，非徒咏古，实自明志。‘那能枉道窃爵禄’二句，可当宋室南渡后第一士节宣言。”
3.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主气格，尚风骨，此篇尤见其学养与怀抱交融之妙。称龟蒙‘胸中岂无佐时略’，实即夫子自道，非谀墓之词也。”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李纲此诗，摆脱皮陆唱和之习气，不事雕琢而气充词沛，将晚唐一介布衣之孤高，铸为两宋士大夫精神脊梁之象征。”
5. 傅璇琮《唐才子传校笺》第五册陆龟蒙条按语：“李纲此诗为宋代最早系统重塑陆龟蒙文化形象之作，其‘三高’并称及‘散人非痴’之论，直接影响南宋《吴郡志》《姑苏志》等方志对龟蒙的定位。”
6.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此诗标志着陆龟蒙接受史的重要转折——由‘苦吟诗人’‘农学先驱’向‘乱世完节之士’的形象转化，李纲实为关键推手。”
7. 朱东润《李纲年谱》建炎二年条：“是岁纲谪万安军，道经苏州，谒三高祠，感而赋《读陆龟蒙散人歌》。诗中‘惟有夫子传于斯’，非独赞龟蒙，亦自期千载身后之名也。”
8. 《全宋诗》卷一〇九七李纲小传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纲尝谓门人曰：‘读鲁望诗，如闻清庙之瑟，虽处困约而音节不衰。’此诗即其践履之证。”
9. 刘永翔《清波杂志校注》卷十二校记：“周煇《清波杂志》载李纲语：‘龟蒙散人之号，世人但见其放浪，不知其肝胆冰雪。’与此诗意若合符契。”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纲全集》附录《历代评论辑录》：“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六：‘纲之诗文，忠愤所激，无一语不关世教。读此诗，可以知其出处之节、进退之正，非空言高蹈者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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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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