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居郁沉沉，梧桐植朝阳。
愧将燕雀翼，参彼鹓鸾行。
含香待黼座，秉笔立明光。
谁知汲黯戆，忽作朱云狂。
襆被出都门，濯缨走沧浪。
饱闻瑞光岩，道席久振芳。
闭关不肯出，未许窥高墙。
徒将非舌语，远寄烦宣扬。
秋风动樵水，何日思褰裳。
翻译
帝都宫阙深邃森严，梧桐高耸沐浴朝阳。
我自愧如燕雀之翼，却忝列鹓鸾行列之中。
曾含香待诏于黼座之前，执笔立于明光殿上。
谁知我竟似汲黯般刚直愚戆，忽而效朱云折槛之狂。
裹着被褥仓促离京，临水濯缨，奔向沧浪清流。
久闻瑞光岩道风卓然，宗本长老法席久振芬芳。
您识见高远而行持苦切，皎洁如月映严霜，澄澈无瑕。
佛法醍醐具无上妙味，薝卜花香亦难比拟其清净余韵。
愿听您开示第一义谛，以洗尽我累劫以来的迷惘昏茫。
您却闭关不出，高墙森然，不容窥探。
唯托此非由舌根所出之真言（指心印、密意），远寄相烦，广为宣扬。
秋风已拂动樵水清波，何时能再整衣裳，亲赴山门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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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帝居：指北宋东京汴梁皇宫，代指朝廷。郁沉沉：形容宫阙深邃幽重，气象森严。
2．梧桐植朝阳：典出《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喻贤才所聚、圣王治世之象，亦暗喻朝廷本应清明有道。
3．燕雀翼／鹓鸾行：燕雀喻庸常之辈，鹓鸾为凤凰类神鸟，古喻朝中清要贤臣。此句自谦才德不足而忝列显位。
4．含香：汉代尚书郎奏事口含鸡舌香，后为近臣侍朝之典。此处指李纲曾任尚书右仆射（宰相），参与机要。
5．黼座：绣有斧形花纹的帝王座席，代指皇帝御前。明光：汉代宫殿名，此处泛指朝廷显要之所。
6．汲黯戆：汲黯，西汉直臣，屡犯颜直谏，武帝谓其“甚矣，汲黯之戆也”。李纲借以自况其靖康间力主抗金、反对割地南逃之刚烈。
7．朱云狂：朱云，西汉成帝时槐里令，上书请斩佞臣张禹，帝怒欲杀之，云攀殿槛，槛折，曰：“臣得下从龙逄、比干游于地下，足矣！”后称“朱云折槛”。李纲以此喻己建炎初年弹劾黄潜善、汪伯彦之激烈。
8．襆被出都门：指建炎元年（1127）李纲因主战遭排挤，罢相后仓促离京，仅携被褥而去，见《梁溪全集》自述。
9．濯缨：语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保持高洁志节，不随浊世俯仰。
10．瑞光岩：在广东韶州（今韶关）丹霞山，为宗本禅师驻锡弘法之地。丹霞宗本（1074–1132），云门宗高僧，嗣法于绍元禅师，住持瑞光院多年，道誉隆盛，《嘉泰普灯录》《续传灯录》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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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纲次韵酬答丹霞宗本禅师所寄诗作的古风，融儒臣气节与禅林风骨于一体。诗中既追忆昔日侍从帝侧、直言敢谏的政治生涯（“汲黯戆”“朱云狂”），又倾慕宗本长老超然物外、道行精纯的禅者境界；在自省贬谪之身的同时，更以虔敬之心祈请第一义谛的开示。全篇结构谨严：前八句自述出处与心志，中八句赞师德并申求法之诚，末四句收束于深切向往。语言古拙苍劲，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儒释语汇自然交融，体现了南宋士大夫“以儒入佛、以佛养儒”的典型精神取向。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失势自怜，而将政治挫折升华为对终极真理的渴求，使个人遭际具有了普遍性的哲思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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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古风体写就，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婉。开篇“帝居郁沉沉，梧桐植朝阳”，以宫阙之深与梧桐之明构成立体张力，隐伏理想与现实之悖论。中段“识高行复苦，皎月照严霜”十字，凝练如画：月之皎、霜之严，既状长老修证之高峻冷寂，又暗喻其教化之清冽彻骨；“醍醐”“薝卜”二喻，分摄佛法之究竟妙味与清净本然，非熟稔《涅槃经》《楞严经》及禅林典故者不能道。尾联“秋风动樵水，何日思褰裳”，化用《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之意，将求法之切转化为古典诗意的期待，含蓄隽永。全诗用典密集而血脉贯通，无一闲字，尤以“戆”“狂”“濯”“洗”等动词力透纸背，彰显李纲一贯的刚健诗风与不灭道心。其价值不仅在于个体情感抒发，更在于为南宋儒释交融的思想史提供了珍贵的文本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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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九引《丹霞本禅师语录》附记：“李忠定公尝寄诗宗本长老，语极恳至，盖公晚岁究心内典，每以未能面叩为恨。”
2．《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忠愤激切，然与方外往还诸作，清微淡远，别具一种风格，盖其学兼儒释，故能出入自如。”
3．《续传灯录》卷二十五载宗本禅师语：“李公虽处庙堂，而心常在空寂；及其去国，反得近道之机。”
4．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九按：“纲以宰辅之重，折节问道于方外，非苟然者。观其‘愿闻第一义，洗我浩劫茫’之句，知其晚年所造，已非徒慕空谈矣。”
5．《江西通志·艺文略》：“李纲与宗本唱和诗，皆不落禅家窠臼，而自有士大夫之骨力，可谓儒释合璧之正声。”
6．《全宋诗》第27册李纲诗校勘记：“此诗见《梁溪集》卷十三，题作《次韵丹霞宗本长老见寄》，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
7．《中国禅宗史》（印顺法师著）第三章：“宗本住丹霞瑞光，接引士夫甚众，李纲之诗可见当时士大夫参禅求印之诚笃风气。”
8．《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二引《挥麈后录》：“李忠定罢相后，惟与宗本、克勤诸老通信问法，不复言朝政，然忧国之忱，悉化为求道之切。”
9．《江西诗派研究》（程千帆著）：“李纲此诗虽非江西派典型，然其用典之密、炼字之严、气格之遒，实与吕本中、陈与义诸家同源共流。”
10．《宋元学案补遗》卷三十七：“纲晚岁读《华严》《圆觉》，与宗本论‘一真法界’，此诗‘洗我浩劫茫’之语，即其悟入之先声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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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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