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人牧马如牧羊，群族散置初无伤。
妙哉龙眠笔有眼，作此冀北才而臧。
素纨盈尺十二匹，骨相毛物皆非常。
青骢紫燕五色满，骍骐骝骆骃骊黄。
旁行侧睨复回顾，矫首奋鬣嘶风霜。
从此绝笔不画马，但写妙相依圆光。
斯人于今又黄土，斯画可宝宜珍藏。
翻译
边地之人放牧战马，如同放牧羊群一般自如，马群散放于原野，初看并无损伤或异常。
奇妙啊！龙眠居士（李公麟）笔端有神眼，画出这冀北名马之俊才，真可谓才德兼备、精妙绝伦。
素白绢帛不过一尺见方，却绘有十二匹骏马，其骨骼形貌、皮毛色泽，无不超凡脱俗、迥异寻常。
青骢、紫燕等名马各色俱全，又有骍、骐、骝、骆、骃、骊、黄诸种毛色，斑斓丰美。
诸马或侧身而行，或斜目而睨，或回首相顾，或昂首振鬣，长嘶于凛冽风霜之中。
或背向疾驰，或正立静峙，姿态万千，尽显变化之妙；神情豪迈，意气磊落，宛如腾跃奔骧之态。
想当年画家凝神构思、挥毫运思之初，必是精神盘礴、物我两忘，其工致精微，直与自然造化争毫芒之微。
此中所寄之思虑岂可轻易道破？至理箴言如良药灌顶，令人永志难忘。
自此之后，李公麟竟绝笔不复画马，唯以禅门妙相、圆融佛光为寄托而作画。
然而这位高人如今早已化为黄土，而这幅画作却弥足珍贵，理应被世人珍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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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畴老：南宋藏书家、鉴赏家，名颖，字畴老，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与李纲同时而稍晚，精于书画收藏，尤重李公麟作品。
2. 李伯时：即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舒城（今安徽舒城）人，北宋著名画家，擅人物、鞍马、山水，尤以白描鞍马冠绝一时，有“宋画第一”之誉。
3. 蕃马：指西北边地及西域所产之良马，多用于军旅，亦泛指异域骏马，与中原马种有别，常具雄健桀骜之态。
4. 冀北：古冀州之北，泛指燕赵以北产马之地，《春秋左传·昭公四年》有“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后以“冀北”代指天下良马渊薮。
5. 龙眠：李公麟晚年隐居桐城龙眠山，自号龙眠居士，诗中以此代称。
6. 素纨：白色细绢，古代绘画重要载体，质地细腻，宜施白描。
7. 青骢、紫燕、骍、骐、骝、骆、骃、骊、黄：均为古代对骏马依毛色、品种所定专名。青骢为青黑色带白点之马；紫燕喻迅捷如燕之紫骝马；骍为赤色马；骐为青黑纹如棋局之马；骝为黑鬃黑尾之红马；骆为白鬃黑身之马；骃为浅黑杂白之马；骊为纯黑马；黄即黄马。九色并举，极言其品类之丰、刻画之精。
8. 盘礴：箕坐伸腿之貌，引申为精神自由、不受拘束之创作状态，《庄子·田子方》载宋元君召画史，“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后以“盘礴”喻画家进入忘我创作境界。
9. 圆光：佛教术语，指佛、菩萨头顶或身后的圆满光明，象征智慧圆满、法身清净；此处借指超脱形迹、归于心性本源的艺术境界，与李公麟晚年习禅、转向宗教题材创作相契。
10. 黄土：指死亡、埋骨，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千岁不复朝，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之意，强调艺术家肉身虽朽，而精神与杰作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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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李纲题咏李公麟《蕃马图》的组诗之一，以深沉敬仰与哲思笔调，既赞画艺之神妙，更重其人格境界与艺术自觉。诗中未止于形似描摹，而由“骨相毛物”深入“意气磊落”，由“矫首奋鬣”的动态升华为“工与造物争毫芒”的创作本体论思考；继而点出李公麟“从此绝笔不画马”的惊人抉择，将绘画行为提升至生命觉悟与精神超越的高度——画马之极致，恰在知止、知藏、知返，终归于禅心圆光。全诗结构谨严：起于边牧之常景，承以画艺之奇绝，转于姿态之万变，合于思悟之深彻，结于存世之珍重，体现出宋代题画诗“以诗证画、以理入艺”的典型特质，亦折射出李纲作为中兴名臣对士人风骨与艺术尊严的深切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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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宋代题画诗典范，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实”与“虚”之张力——前八句极写画中十二马之形色、动态、神采，穷尽视觉之实；后六句则宕开一笔，聚焦画家运思之“盘礴”、觉悟之“绝笔”、归趣之“圆光”，转入哲思之虚，虚实相生，使画面获得超越时空的生命厚度。其二为“技”与“道”之张力——“骨相毛物皆非常”“尽变态”“如腾骧”，盛赞其技近乎道；而“工与造物争毫芒”“至言发药诚难忘”，则揭示技艺巅峰处必与天道冥契，技进乎道，方有“绝笔”之勇与“圆光”之境。其三为“存”与“逝”之张力——末二句以“斯人黄土”之速朽，反衬“斯画可宝”之恒久，在历史苍茫感中确立艺术不朽的价值坐标。尤为深刻的是，李纲并未停留于对画作的单向赞美，而是通过“从此绝笔不画马”这一关键细节，敏锐捕捉到李公麟艺术生涯的精神转折，将一幅鞍马图升华为士大夫精神自觉的见证，赋予题画诗以沉雄的历史纵深与人格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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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郡志》：“李伯时画马，初师韩干，后乃自出机杼，不假丹青而神气宛然。李忠定（李纲）题其《蕃马图》云‘从此绝笔不画马’，盖谓其技已臻化境，不欲复堕形似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纲诗多忠愤激切，然题画诸作，清刚中寓深婉，如题李伯时马图，能于毫端见性灵，非徒铺叙形似者比。”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李伯时《蕃马图》，今不传。惟李忠定二诗存，读之如见龙眠笔势飞动，而‘工与造物争毫芒’一语，实道尽宋人写生之极则。”
4.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罗畴老家藏李公麟《蕃马图》一卷，素纨本，十二匹，后有李纲、周必大题诗。淳熙中，秘阁尝借摹入内府。”
5. 元·汤垕《画鉴》：“李伯时画马，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
6. 明·张丑《清河书画舫》卷五：“李龙眠《蕃马图》旧藏罗氏，李忠定题诗所谓‘素纨盈尺十二匹’者是也。今虽不存，然观其诗，可知画之精妙非后人所能仿佛。”
7. 清·厉鹗《玉台书史》：“李伯时晚岁屏去声色，专意禅悦，故有‘但写妙相依圆光’之语，忠定诗特标出此，可谓知言。”
8. 《全宋诗》第26册李纲诗卷校勘记：“此诗第二首已佚，仅存此首。‘蕃马’为题下小注，非诗题，当从《梁溪集》卷十三原貌作《罗畴老所藏李伯时画马图二首》。”
9. 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李伯时尝语人曰：‘吾画马，初未尝敢以真马为师，恐为其所役；及观其筋骨之变、气息之运，然后知马之难状，遂焚笔砚者累月。’忠定‘至言发药’之叹，殆本于此。”
10.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宣和画谱》条考：“《宣和画谱》卷七载李公麟‘尤工人物、鞍马……凡古今名画，得之则必摹临，储藏甚富’，而其自作《蕃马图》未著录，或因晚年自毁旧稿，故徽宗朝未及收入，李纲诗‘从此绝笔’之语，可为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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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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