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巳岁除作

1．己巳岁除：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农历腊月二十三或二十四（南北方小年日期略有差异），屈大均时年二十九，已弃诸生籍，隐居故乡番禺，奉母守节，不仕清廷。

2．小除：即“小年”，传统祭灶日，北方为腊月二十三，南方多为腊月二十四，为“除夕”前之预备节，民间有扫尘、祭灶、备年货等俗，故称“小除”。

3．守岁盘：古俗除夕夜家人团聚，设果品菜肴于盘中，通宵不寝以守岁；此处言“未办”，非疏懒，实因家贫且心系故国，无心铺张。

4．东风向腊频开冻：腊月本属严冬，然岭南气候温和，东风早至，冰澌频解，暗喻天地尚存生意，人心未绝希望。

5．朔雪：原指北方降雪，此处借指清廷统治势力（“朔”为北，常喻异族政权），然“含春不作寒”，谓纵有威压，亦难掩春气所钟之正统文化生命力。

6．碧玉：典出《列子·杨朱》“晏子曰：‘……吾岂若碧玉之清也？’”，后世多以“碧玉”喻高洁守贫之士；此处为诗人自况，兼取其名（屈大均字翁山，号莱圃，然“碧玉”亦暗合其清刚之质）。

7．啜菽：语出《荀子·劝学》“菽水之欢”，指以豆类煮粥奉亲，喻生活清贫而孝养不废；屈氏父早逝，母谢氏孀居，其终生奉母至孝，“啜菽”即写实亦明志。

8．青琴：古神话中仙女名，善鼓琴，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此处特指屈大均之妻王华姜（字青琴），工诗善画，著有《青琴集》，然体弱多病，婚后数年即卒；“善病未徵兰”，谓其病体难支，未能如古俗于新春采兰祈福（《楚辞》有“纫秋兰以为佩”），亦隐喻贤妻早逝、家道中落之痛。

9．蓬门：编蓬为门，喻贫者居所，语出杜甫《客至》“蓬门今始为君开”，此处强调遗民清贫自守之态。

10．剪彩莺花：唐代以来立春、人日习俗，剪彩为花、镂金为胜，贴于屏风或戴于发际，以迎新春；“梦里看”三字沉痛——现实无此闲情逸致，唯余梦中追忆故国岁时风物，是遗民精神世界对文化时间秩序的执着挽留。

以上为【己巳岁除作】的注释。

此诗作于明亡之后、屈大均隐居广东番禺期间的己巳年（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时值国破家亡、故国衣冠尽丧之际。诗题“岁除”实指小除（小年），非除夕，然已具辞旧迎新之义。全诗以极简朴的日常场景为切口，于“未办肴蔬”“蓬门”“啜菽”等语中深藏遗民之孤忠与清操；而“东风开冻”“朔雪含春”“剪彩莺花”等意象，则在萧瑟中透出坚韧的生命自觉与文化守望。诗中“碧玉”“青琴”用典精微，既切夫妇实情，又托高洁人格，将家国之恸、身世之悲、节序之感、贫守之志熔铸一体，静水流深，哀而不伤，典型体现屈氏“以经术为诗，以史笔为诗”的岭南遗民诗风。

以上为【己巳岁除作】的评析。

此诗最见屈大均“以浅语写深悲，以常景寓大节”的艺术匠心。首联“未办”与“有馀欢”形成张力：物质匮乏与精神丰盈并存，儿女之欢非出于无知，恰是乱世中人性温暖的自然流露，反衬诗人内心之沉郁。颔联气象宏阔，“东风”“朔雪”二句以自然辩证法隐喻历史辩证法——清廷高压（朔雪）下，中华文明之春机（东风、含春）不可遏抑，一“频”一“不”，力透纸背。颈联双典并置，“碧玉”之坚、“青琴”之柔，一写己之守节，一写妻之殉道，贫病交加而风骨愈峻。尾联“蓬门不识年光早”看似超然，实为钝感之痛；“剪彩莺花梦里看”则如一声轻叹，将整个易代之际的文化乡愁凝于幻境——那不是逃避，而是以梦为舟，在记忆深处打捞被暴力中断的岁时礼乐与文明图景。全诗无一“明”字，而故国之思、遗民之志、夫妻之情、贫士之节，皆在淡语中灼灼可见，堪称清初岭南遗民诗之典范。

以上为【己巳岁除作】的赏析。

1．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己巳冬，翁山居番禺故里，奉母课子，闭门著述。是岁有《己巳岁除作》《除夕》诸诗，皆清刚幽邃，不假雕饰而神理自远。”

2．陈永正《屈大均诗选》：“此诗以小除为题，避言除夕之盛，独写寒门清景，于‘啜菽’‘蓬门’中见遗民筋骨，‘梦里剪彩’四字，尤令读者鼻酸。”

3．黄天骥《岭南文学史》：“屈氏善以节序诗寄家国之思，《己巳岁除作》以‘东风开冻’对‘朔雪含春’，于自然现象中注入强烈历史意识，乃明遗民诗中少见之哲思笔致。”

4．饶宗颐《澄心论萃》：“‘青琴善病未徵兰’一句，用内眷名号入诗，既切实际，复寓深情，非但开清人闺秀诗影响之先声，更见其家庭伦理与文化坚守之一体两面。”

5．李育仁《屈大均研究》：“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小除之实，承以天地之象，转于夫妇之志，合于梦忆之虚，四联如环无端，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文化存续的象征。”

以上为【己巳岁除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