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泷谣四章
翻译文
宁可登上三峡，也不要攀越六泷；
上行尚且勉强可行，下行却足以致命。
船只随奔涌激流而下，直入泷口深潭；
千尺高崖倾泻之势，船身十次沉没、仅一次浮起。
竹篙挺直如离弦之箭，船与礁石皆不可见；
竹篙弯曲如满张之弓，船身与礁石猛烈相撞、相互碾磨。
上行时一船独进，下行须双船并用；
六泷虽险尚可勉力通过，但其中一块礁石亦不容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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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上泷谣：乐府旧题，属“谣”体，多为民间传唱的短章，内容质直警切。此为屈大均拟作，咏广东韶关北江上游之六泷险段。
2. 六泷：指北江上游自浈阳峡至洭口之间六处连续险滩，即泷水六险，依次为：良口泷、锦泷、通天泷、梅泷、白茫泷、鹤泷（一说为泷源、泷尾等不同分段），地当今广东英德、曲江间，两岸峭壁夹峙，滩石嶙峋，为古代粤北水运咽喉。
3. 三峡：此处泛指长江三峡（瞿塘、巫峡、西陵），虽险而为天下所知，然在诗人笔下反成“可上”之参照，意在反衬六泷之险更甚、更僻、更不可测。
4. 泷湫（lóng qiū）：泷，急流；湫，深潭。泷湫即急流汇成的深险水潭，特指六泷中水流湍急、漩涡密布、暗礁潜伏之险段。
5. 十沉一浮：极言下泷时船身被巨浪反复吞没之频度与凶险，非实数，乃夸张修辞，状其沉浮无常、命悬顷刻。
6. 篙直如箭：形容撑篙者竭尽全力、竿身绷直如箭矢，试图以刚性对抗激流，然终难控船。
7. 篙曲如弓：谓竹篙在巨力冲击下弯曲如弓，暗示人力已竭，船失操控，唯余与礁石硬撞。
8. 船石相舂：舂，捣击。船身与水中礁石猛烈撞击、反复碾磨，如杵臼相击，声震山谷，凸显物理性惨烈。
9. 上泷船单，下泷船双：据清代《广东通志》及屈氏《广东新语》载，六泷行船有定制：上行逆流需纤夫协力，一船足用；下行顺流则因失控风险极高，必双船并行，以缆索互 tether（牵制），稍缓冲势，此为粤北航运特殊经验。
10. 一石不容：谓六泷之中，但有一块未被水流磨平或未被舟人熟知的暗石，即足以覆舟殒命，强调其险不在宏观而在微观之不可测，是经验性、生命性的绝对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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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极度凝练、峻急的节奏与触目惊心的对比，状写粤北北江六泷之险绝。全篇不事铺陈景物，纯以动作、力度、生死抉择切入——“宁……莫……”“犹可……杀我……”“直如箭……曲如弓……”“单……双……”“可过……不容……”，句句斩截，字字挟风雷。诗人摒弃传统山水诗的审美距离，将舟子性命系于毫发的临场感推至极致，使自然之险升华为生存意志的试炼场。其语言近于民谣谣谚，复沓回环中暗藏楚辞遗韵（如“上泷犹可，下泷杀我”酷似《九章·哀郢》“楫齐扬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之顿挫悲慨），堪称清初岭南硬语盘空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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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上泷谣四章》以四章二十句构建出一座语言的险峰。首章以决绝取舍开篇，“宁……莫……”二字如刀劈斧削，立定全诗生死基调；次章“船随飞流”至“十沉一浮”，以动词“随”“入”“沉”“浮”勾勒出自然暴力对人的绝对支配；三章“篙直”“篙曲”两组比喻，将工具变形升华为人体意志的具象化溃败——直是强撑，曲是屈服，而“船石不见”“船石相舂”则由视觉消失转入触觉暴烈，完成从空间迷失到肉体撞击的递进；末章“单”“双”“可过”“不容”的辩证收束，表面言制度，实则揭示人类在极限境遇中理性妥协（双船制）与自然法则（一石即覆）的永恒对峙。全诗无一闲字，无一景语，却使六泷之嶙峋、水势之狞厉、舟人之觳觫跃然目前，堪称以“少总多、险制胜”的古典短章典范。其力量不在铺排，而在断喝；不在描摹，而在证验——每一句皆是从生死线上打捞出的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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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二：“翁山《上泷谣》‘上泷犹可，下泷杀我’，十字抵人百言，真得古谣神髓。”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屈翁山诗多奇气，《上泷谣》尤以简驭繁，字字从惊涛骇浪中溅出，非身历者不能道只字。”
3. 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题屈翁山集》：“读《上泷谣》，如闻泷声在耳，见篙折舟裂之状，五岭风骨，于此铮然。”
4.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屈翁山《上泷谣》‘篙直如箭’‘篙曲如弓’二语，状力学之变于毫芒，而寓人生之屈伸于其间，真诗家之解剖刀也。”
5.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屈大均卷》：“此谣纯用口语而筋骨崚嶒，以‘杀我’‘相舂’等词破除诗教温柔敦厚之限，开清季岭南硬语先声。”
6. 现代·陈永正《屈大均诗词编年校笺》：“六泷之险，翁山亲历多次，诗中‘船单’‘船双’‘一石不容’等语，皆据实地舟师口述，非书本獭祭可得。”
7.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上泷谣》以谣体承载极端经验，将地理险阻转化为存在困境的隐喻，其强度可比杜甫《石壕吏》之现场感，而语言之峻急又别开生面。”
8. 当代·彭玉平《岭南文学史》：“此诗摒弃六朝以来‘观澜索源’之山水书写范式，直取‘人—水—石’三角关系中最尖锐的冲突瞬间，是岭南地域诗学走向自觉的重要标志。”
9. 当代·李舜华《明清乐府诗研究》：“《上泷谣》虽托古题，然章法全出新意：四章非并列铺叙，而是以‘上—下’‘直—曲’‘单—双’‘过—容’构成严密逻辑链，实为乐府体向哲理短章演进之典型。”
10. 当代·朱则杰《清诗史》：“屈大均此作，以最经济之文字，达成最强烈的生理震撼与心理压迫，其艺术控制力，在清人短章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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