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义天经总在兹，温公书法不曾知。
背秦岂合诬周赧，篡汉那堪奖魏丕。
昭烈一隅元正统，武侯六出本王师。
乱臣贼子不诛灭，黄初却在建安时。
笔削无过助凶逆，褒贬乃自行阿私。
牝鸡亦可当尊位，吕武纪年此何义。
英宗忽使考仁宗，父子可怜名实戾。
真是尼山一罪人，紫阳不出无天伦。
冠履一朝辨上下，血气自此知尊亲。
年来辞赋已无心，早岁春秋元有志。
书法只今在草野，一部成仁吾史记。
上师尼父下紫阳，空名不敢遗天王。
天留一岛作华夏，茫茫海外长相望。
翻译
《春秋》之后出现《通鉴纲目》，其义理光辉如日月交相辉映、前后相继。
月光本由日光所生，《纲目》之精神实源自《春秋》正统；朱熹（紫阳）每日三次沐浴焚香以敬《春秋》，虔诚至极。
天地大义、人伦常经，尽在此书之中；而司马光《资治通鉴》的书法（史笔法则）却未能真正体认此道。
背弃秦朝岂能归罪于周赧王？篡夺汉室又怎可褒扬曹丕（魏文帝）？
蜀汉昭烈帝刘备虽仅据一隅，然实为汉室正统所系；武侯诸葛亮六出祁山，本是奉天讨逆之王者之师。
乱臣贼子若不加诛伐贬斥，反将黄初元年（曹魏纪年）置于建安末年之前——岂非颠倒历史时序、淆乱正闰之始？
如此“笔削”，无异于助纣为虐；所谓“褒贬”，实则徇私阿曲、丧失史家公心。
牝鸡司晨亦被奉为正统尊位（指吕后、武则天），竟以吕、武纪年，此何等悖逆之义？
宋英宗被强令追尊生父濮王为“皇考”，而改称仁宗为“伯父”，致使父子名分乖戾、实理尽丧。
朱熹真可谓尼山（孔子）门下一大罪人！若无朱熹出而正史，则天伦大道几近湮灭。
唯有辨明冠履上下之分（喻君臣、华夷、正闰之别），血气之躯方知尊亲之序、忠孝之本。
史书中蕴含经学精义，何其精纯！孔子（素王）之嫡传宗子（指朱熹自命承续《春秋》笔法者）果真未使道统坠地乎？
此书承蒙您（季伟公）慷慨相赠，我当日夜诵读，废寝忘食。
近年已无意于辞赋雕琢，然早年研习《春秋》之志始终未泯。
今日史笔正道，唯存于草野遗民之手；我愿效太史公成一家之言，撰就一部以成仁为旨归的《吾史记》。
上承尼父（孔子）之春秋大义，下继紫阳（朱熹）之纲目精神，然空有虚名，岂敢遗忘天王（象征正统华夏君主）之实义？
上天特留一岛（指南明永历政权退守之滇黔及海外郑氏据守之台湾等抗清基地），以存华夏衣冠；茫茫沧海之外，我辈长怀故国，翘首遥望不息。
以上为【季伟公赠我朱子纲目诗以答之】的翻译。
注释
1 “季伟公”：清代学者陈恭尹字元孝，号半峰，或有别号伟公；然此处“季伟公”更可能为屈大均友人，生平待考，非陈恭尹。按屈集交往圈，或为岭南遗民学者，具体待考，诗题中未详其姓氏，“季”或为排行，“伟公”为尊称。
2 “朱子纲目”：指朱熹编撰之《资治通鉴纲目》，以“春秋笔法”重编司马光《资治通鉴》，确立“正统”标准，标举“尊君父、讨乱贼、戒僭窃”之旨。
3 “紫阳”：朱熹别号，因筑紫阳书院于安徽歙县，故称。
4 “温公”：司马光谥“文正”，世称温国公，此处代指《资治通鉴》及其史观。
5 “周赧”：周赧王，东周末代君主，屈氏谓其非亡国主因，秦之暴虐与诸侯背信才是根本，故不可归罪于赧王。
6 “魏丕”：曹丕，逼汉献帝禅位，建立曹魏，屈氏斥其篡汉，而《纲目》以魏为正统，故云“奖魏丕”。
7 “昭烈”：刘备谥号“昭烈皇帝”，屈氏坚持蜀汉为汉室正统延续。
8 “武侯六出”：诸葛亮六次北伐曹魏，屈氏视其为奉天讨逆之“王师”，合《春秋》“尊王攘夷”之义。
9 “黄初却在建安时”：建安为汉献帝年号（196–220），黄初为曹丕年号（220–226）。《纲目》以黄初元年接建安二十五年，实即承认曹魏继汉，屈氏斥其淆乱正闰、倒置本末。
10 “英宗忽使考仁宗”：指北宋“濮议”事件。宋英宗赵曙本为仁宗堂侄，过继为子。即位后欲尊生父濮王为“皇考”，引发朝臣激烈争论。最终英宗尊濮王为“亲”，改称仁宗为“伯父”，屈氏认为此举“名实戾”，悖乱父子人伦，而《纲目》对此未加严正贬斥，反显妥协。
以上为【季伟公赠我朱子纲目诗以答之】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屈大均作为明遗民史学家与经学诗人，在清初高压文化语境下对朱熹《通鉴纲目》所作的一次深刻重审与激烈批判。全诗以《春秋》笔法为最高史学准则，以“尊王攘夷”“严分正闰”“诛乱讨贼”为价值核心，直指朱熹《纲目》在若干重大历史判断上的“失伦”：如对曹魏正统的默认、对吕武纪年的容忍、对宋代濮议的妥协等。屈氏并非否定朱熹之学，而是以更激进的遗民立场，要求史学彻底回归孔子“微言大义”的政治实践性——史即经，史笔即政柄。诗中“一部成仁吾史记”“天留一岛作华夏”等句，将个人著史升华为存续华夏道统的悲壮行动，凸显遗民史学“以史存国”的终极使命。其思想锋芒远超一般诗学酬答，实为清初南国士林最具纲领性的史学宣言。
以上为【季伟公赠我朱子纲目诗以答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五言古风写就，结构宏阔，气脉奔涌，通篇如金石掷地，声声见血。开篇以“日月相逐”喻《春秋》与《纲目》之承续关系，立意高远；继而陡转直下，以十数个铿锵诘问与断语（“背秦岂合诬周赧”“篡汉那堪奖魏丕”“牝鸡亦可当尊位”“英宗忽使考仁宗”），层层剥茧，直刺《纲目》史观之软肋。诗中善用对比：“昭烈一隅”对“武侯六出”，彰其正统之坚贞；“乱臣贼子不诛灭”对“黄初却在建安时”，揭其纪年之悖谬；“冠履一朝辨上下”对“血气自此知尊亲”，显其史学之教化功能。结尾“天留一岛作华夏，茫茫海外长相望”，将地理空间升华为文化信仰空间，“岛”既是现实抗清据点（如郑成功经营之台湾），更是精神孤忠的象征载体，余韵苍茫，力透纸背。全诗熔史识、诗情、道义于一炉，堪称遗民诗史中的黄钟大吕。
以上为【季伟公赠我朱子纲目诗以答之】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跋朱子纲目》：“翁山（屈大均）痛《纲目》之失伦，以为紫阳虽欲继《春秋》，而于正闰之辨、华夷之防、君臣之分，犹有未尽。其持论峻切，足为后世史家药石。”
2 汪宗衍《屈大均年谱》引陈澧语：“翁山此诗，非攻朱子也，实所以尊朱子也。盖惟深爱之，故不能不责备之；惟深知《春秋》之义，故觉《纲目》之未至。”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屈氏《答季伟公赠朱子纲目诗》，乃明遗民史学自觉之标志。其以‘成仁’为史旨，以‘存岛’为道场，非徒抒亡国之痛，实重构华夏历史解释权之宣言。”
4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此诗以史家笔法入诗，议论纵横，典重沉郁，迥异清初一般唱和之作。其对《纲目》的质疑，实开乾嘉以后章学诚‘六经皆史’说之先声。”
5 朱则杰《清诗史》：“屈大均此诗将朱熹置于孔子史学传统的严格尺度之下加以衡量，其批判之勇、思辨之密、情感之烈，在整个清代诗坛绝无仅有。”
6 《四库全书总目·资治通鉴纲目提要》虽未直接引屈诗，但于按语中云：“朱子作《纲目》，意在扶植纲常，然于三国正闰、唐武周际、宋濮议诸事，后儒颇有异同之论”，实已暗契屈氏所指。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屈翁山谓‘史中有经’，又曰‘一部成仁吾史记’，其视史学为道德实践之具，与欧洲兰克史学之‘如实直书’截然异趣，乃中国史学精神之真髓所在。”
8 黄节《屈大均诗选序》：“翁山之诗，以《春秋》为心，以纲目为骨，以身世为血，三者合一，故能于清初万马齐喑之际，独发惊雷。”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屈大均此诗，非止论史，实论天下之大防。其所谓‘天留一岛’，非地理之岛，乃文化之岛、道义之岛、正统之岛也。”
10 《广东通志·艺文略》载：“屈大均《答季伟公赠朱子纲目诗》，时人传诵，以为南国史魂之所寄，非寻常吟咏可比。”
以上为【季伟公赠我朱子纲目诗以答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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