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燕篇
翻译文
燕子昔日成双飞翔，衔花嬉戏，何等轻盈悠然。
苍天却命我早早守寡，悲雨如泪，毁尽容颜。
我与夫君本如日月并耀，光辉彼此映照，永不分离；
又似泾水渭水虽清浊有别，终归同流一川，生死相随。
青黑长发尽数剪去，素服守节；玉棺在侧，我屡屡叩击，愿随君同赴幽冥。
旁人劝慰挽留，我勉力自持，效法古之贞妇陶婴，忍痛持家。
上要奉养公婆，下要抚育幼子——此身虽孤，责任未敢稍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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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孤燕篇：乐府旧题，原多咏离群孤鸟之悲，屈氏翻出新境，以孤燕喻守节嫠妇。
2. 屈大均（1630–1696）：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学者，广东番禺人，与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明亡后终身不仕清朝，以遗民身份奔走反清复明，诗风沉郁苍凉，多寓故国之思与气节之守。
3. 差池：参差不齐貌，此处形容燕子双飞时羽翼轻扬、姿态谐美，《诗经·邶风·燕燕》有“燕燕于飞，差池其羽”。
4. 皇天命早寡：谓天意使其年少丧夫，非人力可违，“皇天”含宿命感，亦隐示对乱世无道之控诉。
5. 鬒发：乌黑浓密之发，古代女子及笄后蓄发，剪发为守节之重誓，见《列女传》等。
6. 玉棺：美称棺木，非实指玉石所制，乃极言其洁、其坚，亦暗喻夫君高洁之质与自身守节之坚。
7. 黾勉：勉力、努力，《诗经·邶风·谷风》：“黾勉同心。”此处指强抑悲恸，勉力持家。
8. 陶婴：战国时期鲁国贞妇，夫死守节，织机自誓，《列女传·贞顺传》载其作《黄鹄歌》明志，后世遂为节妇典范。
9. 公姥：公公与婆婆，古称“姥”（mǔ）为母辈尊称，此处特指丈夫父母，须奉养以尽孝道。
10. 黄口儿：幼子。《孔子家语》：“古者谓幼儿为黄口。”因雏鸟喙黄，故以喻稚龄孩童，强调抚育之艰与责任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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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孤燕”为题，托物起兴，实写寡妇之志。全篇不作哀哭之语，而悲怆沉郁、刚烈坚贞之气贯注始终。屈大均身为明遗民，借孀妇守节之坚毅，暗喻故国沦亡后士人不仕新朝、守志不渝的忠贞气节。“日月”“泾渭”二喻，将伦理情感升华为宇宙法则与道德律令；“剪发”“叩棺”等动作极具视觉张力，凸显主体意志之决绝；末二句“上念养公姥，下顾黄口儿”，于刚烈中见深重担当，使贞节超越空泛礼教，落于真实人伦责任之上，赋予传统节妇题材以雄浑厚重的历史人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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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孤燕篇》是屈大均五言古诗中的典范之作，结构谨严，意象凝练，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乐景写哀——“燕燕昔双飞”反衬今日形单影只；继以“雨泪毁容姿”直写身心摧折，却不陷于柔弱哀吟；中二联连用两组宏阔自然意象（日月、泾渭），将个体命运提升至天道伦常高度，赋予贞节以宇宙论与哲学深度；“鬒发剪无馀，玉棺叩且开”八字如金石掷地，动作果决，意志凛然，堪称全诗精神脊梁；结句“上念……下顾……”以平实语收束于具体人伦，使崇高节操落地为可感可触的生命实践。语言上熔铸《诗经》之雅正、汉乐府之质朴与楚辞之激越，音节顿挫铿锵，尤以“何差池”“不相离”“必同归”“叩且开”等句尾虚字与动词搭配，形成内在节奏张力，读之如闻泣血之声，又见挺立之骨。此诗非止哀寡之章，实为遗民精神之碑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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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六：“翁山（屈大均号）《孤燕篇》，托贞妇以寄故国之恸，词旨沉烈，骨力排奡，非寻常闺怨可比。”
2. 清·汪端《自然好学斋诗钞》卷三批云：“‘与君如日月’二语，气象恢弘，盖以天地纲常自励，非徒妇德之夸也。”
3.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屈翁山诸作，以《孤燕篇》《菜人哀》最能见其血性。彼所谓节者，非礼教之桎梏，乃民族魂之筋节也。”
4. 现代·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将传统节妇题材彻底士大夫化、遗民化，剪发叩棺之烈，实即易代之际士人毁冠裂裳、蹈死不悔之缩影。”
5. 现代·陈永正《屈大均诗笺校》前言：“《孤燕篇》以‘孤’字立骨，通篇无一‘孤’字而孤怀彻骨，无一‘忠’字而忠愤横溢，真遗民诗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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