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徐州作
翻译文
历经百战，丰沛之地令人悲慨；群雄逐鹿，纷纷向荒野草莽间寻问兴亡之机。
刘邦斩白蛇起义的旧迹犹在大泽之畔，项羽戏马欢宴的高台却早已倾颓无存。
连绵山势自彭城方向奔涌而出，浩荡云气从泗水源头翻涌而来。
昔日帝王所钟、龙脉所系的萧条王气已然消尽，唯余父老心中不尽的哀思与余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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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徐州：古称彭城，秦汉之际为战略要地，刘邦故乡丰邑、沛县均属其辖境，项羽亦都彭城，故为楚汉争霸核心区域。
2．丰沛：丰县与沛县，汉高祖刘邦故里，代指汉家龙兴之地。
3．草莱：本指杂生野草之地，此处喻指未被开垦的荒僻原野，亦引申为英雄起于微末、群雄并起于草野之义。
4．斩蛇：典出《史记·高祖本纪》，刘邦为亭长时夜行泽中，斩白蛇起义，后被视为汉室受命之符瑞。
5．大泽：即芒砀山泽，在今河南永城东北，为刘邦初起兵处，史载“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
6．戏马：指项羽在彭城所筑戏马台，据《水经注》载：“项羽因山为台，以观戏马”，为西楚霸王阅兵、驰骋之所，后成盛衰象征。
7．彭城：徐州古称，周代为徐国都城，秦置彭城县，西汉为楚国都，东汉为彭城国，历代为军事重镇。
8．泗水：发源于山东泗水县，流经曲阜、徐州，至淮安入淮，为古四渎之一，徐州段尤为关键水道，亦是孔孟文化与汉文化发源地之一。
9．王气：古代风水与政治地理概念，指象征帝王运数的祥云瑞气，常附会于山川形胜之地，《史记·天官书》有“天精而见景星……其光如月，见则天下安宁”之说，后世多以“王气所钟”指代王朝发祥地。
10．父老：本指乡里年长者，此处泛指徐州故地百姓，亦承《史记》中“沛父兄请留高祖”等典，暗含对故国君民血脉联系的追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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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遗民诗人屈大均入清后途经徐州所作，借古伤今，以秦汉之际徐州（古彭城）这一帝业发轫与倾覆之地为背景，抒写故国沦丧、王统断绝之沉痛。全诗以“悲”“问”“失”“尽”“哀”五字为情感脉络，层层递进：首联总括历史沧桑，颔联聚焦两大标志性典故——刘邦起义与项羽败亡，形成兴废对照；颈联以雄浑山水作时空 backdrop，反衬人事代谢之速；尾联直指现实，“王气尽”三字力透纸背，非仅言汉祚终结，实为暗喻朱明倾覆、“正统”崩解，而“父老有馀哀”更将个体悲情升华为民族集体记忆的绵长哀思。语言凝练峻洁，意象宏阔苍凉，深得杜甫咏史怀古之神髓，而遗民血泪尤见沉郁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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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屈大均此诗虽仅八句，却以高度浓缩的历史密度与空间张力构建起一座沉雄的凭吊场域。首联“百战悲丰沛，群雄问草莱”，以“百战”统摄秦末至楚汉数十载烽火，“悲”字定调，非个人之悲，乃文明断裂之悲；“问草莱”三字尤警策——群雄不问典章、不问民心，唯向荒芜索权柄，已伏败亡之机。颔联“斩蛇留大泽，戏马失高台”，一“留”一“失”，工稳如铸，将刘邦之肇基与项羽之倾覆并置，时间压缩于空间意象之中：大泽犹在，蛇影已杳；高台虽存，戏马声绝。颈联转写自然伟力，“山向彭城出，云从泗水来”，山势之奔涌、云气之磅礴，非为衬托人世，反成永恒背景，愈显英雄事业之短暂脆弱。尾联“萧条王气尽，父老有馀哀”，“萧条”二字双关——既状眼前城郭凋敝之貌，更指精神气象之枯寂；“尽”字决绝，“馀哀”绵长，一收一放之间，将遗民之痛由历史纵深推向现实肌理。全诗无一语及清，而清廷统治下文化断层、正统湮没之痛，尽在“王气尽”三字的千钧之力与“有馀哀”的无声呜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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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翁山（屈大均号）诗骨力苍坚，每于故国山川寄故君之恸，此作以彭城为眼，吞吐秦汉，而哀思盘郁，真得少陵《咏怀古迹》遗意。”
2．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下：“‘斩蛇’‘戏马’二典并提，非徒炫博，盖以刘项兴废为镜，照见鼎革之际忠奸之辨、正闰之分，故结句‘父老有馀哀’，哀非为项、刘，实为甲申以来衣冠之沦丧也。”
3．陈恭尹《南田诗钞》附录评屈诗：“翁山过彭城诸作，皆以地理为史笔，山川即史册，云树即春秋，故其哀不浮于辞，而沉于气，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4．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起句‘百战悲丰沛’，五字括尽楚汉史；结句‘父老有馀哀’，七字涵尽遗民心。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气格高迈，可与杜甫《蜀相》《咏怀古迹》诸篇并读。”
5．刘世珩《聚学轩丛书·屈翁山先生年谱》引黄培芳语：“此诗作于顺治十六年（1659）翁山北游途中，时郑成功、张煌言长江之役初败，故‘王气尽’三字，实痛南明诸藩相继覆灭，非泛咏前朝也。”
6．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屈氏以‘彭城’为符号，重构汉家正统想象，‘山向彭城出’之‘出’字，暗寓华夏文明自有其不可扼抑之发生力量，虽王气暂尽，而山川云水长存，此即遗民不臣之心所寄。”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翁山此诗，表面怀古，实为立纲常之帜。‘群雄问草莱’，刺当时降清诸臣弃礼乐而逐功名；‘父老有馀哀’，则彰遗民守节之志未渝。”
8．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屈大均《过徐州作》以空间地理承载历史记忆，将丰沛、彭城、泗水等地理坐标转化为文化基因链，在古典怀古诗范式中注入强烈的遗民主体意识与族群认同焦虑。”
9．叶嘉莹《清词丛论》附论：“此诗颈联‘山向彭城出，云从泗水来’，纯以自然伟力压倒人事兴废，其境界已超宋元怀古之窠臼，直追杜甫‘玉露凋伤枫树林’之宇宙意识，而遗民之痛尤倍沉痛。”
10．《四库全书总目·广东新语提要》：“大均身丁国变，志存恢复，其诗多借古喻今，如《过徐州作》《登广州城楼》诸篇，皆以山川为证，以史事为鉴，非徒摛藻之章，实为存史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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