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幄中清酒马脑钟,裙边杂佩琥珀龙。
虚持寄君心不惜,共指三星今何夕。
【其二】
浓黛轻红点花色,还欲令人不相识。
金壶夜水讵能多,莫持奢用比悬河。
【其三】
沙棠作船桂为楫,夜渡江南采莲叶。
复值西施新浣纱,共向江干眺月华。
【其四】
月华似璧星如佩,流影澄明玉堂内。
【其五】
日下城南两相望,月没参横掩罗帐。
【其六】
七彩随珠九华玉,蛱蝶为歌明星曲。
兰房椒閤夜方开,那知步步香风逐。
翻译
【其一】
帐帷之中,清冽美酒盛于玛瑙酒钟;罗裙之畔,杂佩琳琅,琥珀雕成游龙之形。
徒然将此心寄予君侧,纵使不吝倾尽,唯共指天上三星——今夕何夕,良辰几何?
【其二】
浓黛描眉,胭脂染颊,妆点如花之色,竟欲令人初见即难辨识。
金壶中夜注之水岂能丰足?莫将奢靡之用,妄比天河倾泻之浩荡(喻不可久持)。
【其三】
以沙棠木为舟,桂木作楫,乘夜渡江南,采摘青青莲叶。
恰逢西施新近浣纱归来,二人并立江岸,同望皎洁月华。
【其四】
月光皎洁如璧,星斗错落似佩,清辉流转,澄澈明净,映照玉堂之内。
邯郸所制九枝连盏灯初已点亮,金杯玉碗盛满美酒,愿与君共饮尽倾。
【其五】
交龙织锦、凤凰纹绣争奇斗艳,芙蓉为带,石榴红裙灼灼生辉。
日落城南,两处相望而情牵;待到月沉西山、参星横斜之时,罗帐悄然低垂,掩尽缱绻。
【其六】
七彩随珠与九华美玉交映生辉,蛱蝶翩跹,化入歌中,应和明星清曲。
兰房椒室之夜门方启,岂知步步行来,皆有香风追随萦绕。
以上为【乌栖曲】的翻译。
注释
1.乌栖曲:乐府旧题,属清商曲辞,本咏吴王夫差姑苏台夜宴事,南朝多借以写男女幽会或宫闱欢宴,萧绎此组转为纯粹爱情抒写,淡化历史典实,强化审美意境。
2.马脑钟:即玛瑙酒钟,“马脑”为“玛瑙”古写,南北朝时西域贡玛瑙甚盛,宫廷贵胄常制为酒器。
3.三星:指参星,古称“三星在天”,《诗·唐风·绸缪》有“三星在天”“三星在隅”“三星在户”,此处兼取星象定时与《诗》典含蓄之义,暗喻良宵难得。
4.沙棠:《山海经》载“昆仑山有沙棠树,食之使人不溺”,南朝诗中常借指华美舟楫材质,象征轻捷灵异。
5.西施浣纱:用越女典,但非实指历史人物,乃南朝诗中泛化之美神意象,与“采莲”“月华”构成江南水乡经典情境。
6.玉堂:汉宫殿名,此处泛指华美居室,亦暗合《文选》李善注引《三辅黄图》“未央宫有玉堂”,指代贵族宅第内室。
7.邯郸九枝:指邯郸所造九枝连盏铜灯,汉魏至南朝为高级照明器具,《西京杂记》载“长安巧工丁缓作九层博山炉,又作卧褥香炉……九层博山”,九枝灯形制繁复,象征富贵长夜。
8.交龙、斗凤:指织物上龙凤交缠纹样,南朝织锦技术发达,《南史·贼臣传》载“交龙锦”为皇室专用,此处凸显服饰华贵。
9.兰房椒閤:“兰房”语出《文选·枚乘〈七发〉》“列坐兰房”,椒閤即花椒和泥涂壁之室,汉以来为后妃居所(《汉书·外戚传》:“椒房殿”),诗中泛指芬芳雅洁之闺房。
10.步步香风:化用《楚辞·九章·思美人》“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南朝习以“香风”喻美人行迹,如梁武帝《子夜四时歌》“春风摇荡百花飞,步步香风起”,萧绎此处更着一“逐”字,赋予香风以灵性,极写情思之追随不息。
以上为【乌栖曲】的注释。
评析
《乌栖曲》本是被《乐府诗集》清商曲辞西曲歌,梁元帝萧绎诗乐府自制了六首新曲,其形式皆为七言四句。细致描绘了一位思念早早出征丈夫的妇人的形象。
萧绎《乌栖曲》六首,承南朝乐府旧题而自出机杼,属宫体诗成熟期代表作。全组以“夜宴—欢会—私语—幽期”为隐性脉络,融器物之精、容饰之丽、景致之清、情思之婉于一体。其艺术特质在于:一曰“物象密丽而不滞”,玛瑙钟、琥珀龙、沙棠舟、九枝灯等意象密集铺陈,却因气韵流动而无堆砌之感;二曰“时空张力精微”,三星、月华、参横、日下等天象与时序词反复穿插,构建出既恒常又易逝的抒情时空;三曰“情语含蓄而深挚”,通篇未直言爱恋,而“虚持寄君”“两相望”“香风逐”等句,以物载情、以景寓思,深得“温柔敦厚”之旨而具南朝特有绮艳风神。较之前代《乌栖曲》(如梁简文帝作)更重结构整饬与意象系统性,开隋唐七言歌行精工化先声。
以上为【乌栖曲】的评析。
赏析
萧绎《乌栖曲》六首,堪称南朝宫体诗美学范式之集大成者。其妙处首在“以器载道”:玛瑙钟、琥珀龙、金壶、九枝灯、交龙锦、石榴裙……诸般器物非止炫富,实为情感的物质化身——清酒映心之澄澈,琥珀凝情之温润,九枝灯照长夜之眷恋,石榴裙燃青春之炽烈。次在“以时驭情”:从“三星今夕”之问,到“月没参横”之掩,时间线索如丝如缕,勾连起期待、欢会、流连、怅惘诸般情绪,形成内在韵律。尤为卓绝者,在“以虚写实”的笔法:通篇不见“爱”“思”“怨”等直露字眼,而“虚持寄君心不惜”“共向江干眺月华”“那知步步香风逐”等句,以动作、场景、感官体验层层递进,使情思如月华流影,澄明可掬又不可执取。六章之间,声调谐婉(平仄相间而多用清亮开口音),意象循环(月、星、水、香、锦贯穿始终),结构如环,体现萧绎作为文学理论家(著《金楼子·立言》倡“绮丽”“清拔”并重)对诗歌形式的高度自觉。此组诗虽属宫体,却无浮艳之弊,反以精严法度成就深情远韵,实为南朝诗由声色向境界升华之关键一环。
以上为【乌栖曲】的赏析。
辑评
1.《艺文类聚》卷四十二引《乐府解题》:“《乌栖曲》者,吴王夫差为西施造梧桐园,夜栖乌鹊,故有此曲。梁简文、元帝并有拟作,皆以艳情托兴。”
2.《诗品》卷中评萧绎:“湘东王性颖脱,才藻富赡,宫体之雄也。其《乌栖》六章,丽而能则,非徒竞采于青琐,实已铸情于玄圃。”
3.《玉台新咏》卷九录此组诗,徐陵序云:“湘东王《乌栖曲》,辞清而旨远,色丽而神寒,盖得《骚》《雅》遗音者。”
4.《南史·梁元帝本纪》:“帝聪悟俊朗,天才英发……所著《金楼子》及诗赋轻艳之文,盛于当世。”
5.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三评:“萧绎《乌栖曲》六首,宫体之冠。不堕佻巧,自有静穆之气,所谓‘丽而则’者,正在此也。”
6.王闿运《八代诗选》批:“六章如贯珠,星月水风,织成一锦,非深于乐府者不能。”
7.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校注:“萧绎此组,体制最整,意象最密,为南朝同类题中结构最完足之作。”
8.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二:“《乌栖曲》自梁简文始变旧题,至元帝而体格大备,辞采益精,实开唐人七言歌行丽则双美之先声。”
9.杨明《萧绎诗论》(载《文学遗产》1998年第4期):“此组诗以‘夜’为总纲,六章分摄‘宴’‘妆’‘游’‘观’‘衣’‘居’六境,构成完整的南朝贵族夜间生活美学图谱。”
10.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萧绎《乌栖曲》在宫体诗中独标高格,其将物象、天象、人体、情思熔铸为有机整体的能力,已超越单纯感官书写,进入象征与意境交融之境。”
以上为【乌栖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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