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破虏吴夫人,吴主权母也。本吴人,徙钱唐,早失父母。与弟景居。孙坚闻其才貌,欲娶之。吴氏亲戚嫌坚轻狡,将拒焉,坚甚以惭恨。夫人谓亲戚曰:“何爱一女以取祸乎?如有不遇,命也。”于是遂许为婚,生四男一女。
景常随坚征伐有功,拜骑都尉。袁术上景领丹杨太守,讨故太守周昕,遂据其郡。
孙策与孙河、吕范依景,合众共讨泾县山贼祖郎。郎败走。会为刘繇所迫,景复北依术,术以为督军中郎将,与孙贲共讨樊能、于麋于横江,又击笮融、薛礼于秣陵。时策被创牛渚,降贼复反,景攻讨,尽禽之。从讨刘繇,繇奔豫章,策遣景、贲到寿春报术。术方与刘备争徐州,以景为为广陵太守。术后僭号。策以书喻术,术不纳,便绝江津,不与通,使人告景。景即委郡东归,策复以景为丹扬太守。汉遣议郎王誧衔命南行,表景为扬武将军,领郡如故。
及权少年统业,夫人助治军国,甚有补益。建安七年,临薨,引见张昭等,属以后事,合葬高陵。
八年,景卒宫,子奋授兵为将,封新亭侯,卒。子安嗣,安坐党鲁王霸死。奋弟祺嗣,封都亭侯,卒。子纂嗣。纂妻即滕胤女也,胤被诛,并遇害。
吴主权谢夫人,会稽山阴人也。父煚,汉尚书郎、徐令。权母吴,为权聘以为妃,爱幸有宠。后权纳姑孙徐氏,欲令谢下之,谢不肯,由是失志。早卒。后十余年,弟承拜五官郎中,稍迁长沙东部都尉、武陵太守,撰《后汉书》百余卷。
吴主权徐夫人,吴郡富春人也。祖父真,与权父坚相亲,坚以妹妻真,生琨。琨少仕州郡,汉末扰乱,去吏,随坚征伐有功,拜偏将军。坚薨,随孙策讨樊能、于糜等于横江,击张英于当利口。而船少,欲驻军更求。琨母时在军中,谓琨曰:“恐州家多发水军来逆人,则不利矣,如何可驻邪?宜伐芦苇以为泭,佐船渡军。”琨具启策,策即行之。众悉俱济,遂破英,击走笮融、刘繇,事业克定。策表琨领丹杨太守,会吴景委广陵来东,复为丹杨守。琨以督军中郎将领兵,从破庐江太守李术,封广德侯,迁平虏将军。后从讨黄祖,中流矢卒。
琨生夫人,初适同郡陆尚。尚卒,极为讨虏将军在吴,聘以为妃,使母养子登。后权迁移,以夫人妒忌,废处吴。积十余年,权为吴王及即尊号,登为太子,群臣请立夫人为后,权意在步氏,卒不许。后以疾卒。兄矫,嗣父琨侯,讨平山越,拜偏将军,先夫人卒,无子。弟祚袭封,亦以战功至(于)芜湖督、平魏将军。
吴主权步夫人,临淮淮阴人也。与丞相骘同族。汉末,其母携将徙庐江,庐江为孙策所破,皆东渡江,以美丽得幸于权,宠冠后庭。生二女,长曰鲁班,字大虎,前配周瑜子循,后配全琮。少曰鲁育,字小虎,前配朱据,后配刘纂。
夫人性不妒忌,多所推近,故久见爱待。权为王及帝,意欲以为后,而群臣议在徐氏,权依违者十余年,然宫内皆称皇后,亲戚上疏称中宫。及薨,臣下缘权指,请追正名号,乃赠印绶,策命曰:“惟赤乌元年闰月戊子,皇帝曰:呜呼皇后,惟后佐命,共承天地。虔恭夙夜,与朕均劳。内教修整,礼义不愆。宽容慈惠,有淑懿之德。民臣悬望,远近归心。朕以世难未夷,大统未一,缘后雅志,每怀谦损。是以于时未授名号,亦必谓后降年有永,永与朕躬对扬天休。不寤奄忽,大命近止。朕恨本意不早昭显,伤后殂逝,不终天禄。愍悼之至,痛于厥心。今使使持节丞相(醴陵亭侯雍)奉策授号,配食先后。魂而有灵,嘉其宠荣。呜呼哀哉!”葬于蒋陵。
吴主权王夫人,琅邪人也。夫人以选入宫,黄武中得幸,生(孙)和,宠次步氏。
步氏薨后,和立为太子,权将立夫人为后,而全公主素憎夫人,稍稍谮毁。及权寝疾。
言有喜色,由是权深责怒,以忧死。和子皓立,追尊夫人曰大懿皇后,封三弟皆列侯。
吴主权王夫人,南阳人也。以选人宫,嘉禾中得幸,生(孙)休。及和为太子,和母贵重,诸姬有宠者,皆出居外。夫人出公安,卒,因葬焉。休即位,遣使追尊曰敬怀皇后,改葬敬陵。王氏无后,封同母弟文雍为亭侯。
吴主权潘夫人,会稽句章人也。父为吏,坐法死。夫人与姊俱输织室,权见而异之,召充后宫。得幸有娠,梦有以龙头授己者,己以蔽膝受之,遂生(孙)亮。赤乌十三年,亮立为太子,请出嫁夫人之姊,权听许之。明年,立夫人为皇后。性险妒容媚,自始至卒,谮害袁夫人等甚众。权不豫,夫人使问中书令孙弘吕后专制故事。侍疾疲劳,因以羸疾,诸宫人伺其昏卧,共缢杀之,托言中恶。后事泄,坐死者六七人。权寻薨,合葬蒋陵。孙亮即位,以夫人姊婿谭绍为骑都尉,授兵。亮废,绍与家属送本部庐陵。
孙亮全夫人,全尚女也。(尚)从祖母公主爱之,每进见辄与俱。及潘夫人母子有宠,全主自以与孙和母有隙,乃劝权为潘氏男亮纳夫人,亮遂为嗣。夫人立为皇后,以尚为城门校尉,封都亭侯,代滕胤为太常、卫将军,进封永平侯,录尚书事。时全氏侯有五人,并典兵马。其余为侍郎、骑都尉,宿卫左右,自吴兴,外戚贵盛莫及。及魏大将诸葛诞以寿春来附,而全怿、全端、全祎、全仪等并因此际降魏。全熙谋泄见杀,由是诸全衰弱。会孙綝废亮为会稽王,后又黜为候官侯。夫人随之国,居候官,尚将家属徙零陵,追见杀。
孙休朱夫人,朱据女,休姊公主所生也。赤乌末,权为休纳以为妃。休为琅邪王,随居丹杨。建兴中,孙峻专政,公族皆患之。全尚妻即峻姊。故惟全主佑焉。初,孙和为太子时,全主谮害王夫人,欲废太子,立鲁王,朱主不听,由是有隙。五凤中,孙仪谋杀峻,事觉被诛。全主因言朱主与仪同谋,峻枉杀朱主。休惧,遣夫人还建业,执手泣别。既至,峻遣还休。太平中,孙亮知朱主为全主所害,问朱主死意?全主惧曰:“我实不知,皆据二子熊、损所白。”亮杀熊、损。损妻是峻妹也,孙綝益忌亮,遂废亮,立休。永安五年,立夫人为皇后。休卒,群臣尊夫人为皇太后,孙皓即位月余,贬为景皇后。称安定宫。甘露元年七月,见逼薨,合葬定陵。
孙和何姬,丹杨句容人也。父遂,本骑士。孙权尝游幸诸营,而姬观于道中,权望见异之,命宦者召入,以赐子和。生男,权喜。名之曰彭祖,即皓也。太子和既废,后为南阳王,居长沙。孙亮即位,孙峻辅政。峻素媚事全主,全主与和母有隙,遂劝峻徙和居新都,遣使赐死,嫡妃张氏亦自杀。何姬曰:“若皆从死,谁当养孤?”遂拊育皓及其三弟。皓即位,尊和为昭献皇帝,何姬为昭献皇后,称升平宫,月余,进为皇太后。
封弟洪永平侯,蒋溧阳侯,植宣城侯。洪卒,子邈嗣,为武陵监军,为晋所杀。植官至大司徒。吴末昏乱,何氏骄僭,子弟横放,百姓患之。故民讹言“皓久死,立者何氏子”
云。
孙皓滕夫人,故太常胤之族女也。胤夷灭,夫人父牧,以疏远徙边郡。孙休即位,大赦,得还,以牧为五官中郎。皓既封乌程侯,聘牧女为妃。皓即位,立为皇后,封牧高密侯,拜卫将军,录尚书事。后朝士以牧尊戚,颇推令谏争。而夫人宠渐衰,皓滋不悦,皓母何恒左右之。又太史言,于运历,后不可易,皓信巫觋,故得不废,常供养升平宫。牧见遣居苍梧郡,虽爵位不夺,其实裔也,遂道路忧死。长秋官僚,备员而已,受朝贺表疏如故。而皓内诸宠姬,佩皇后玺绂者多矣。天纪四年,随皓迁于洛阳。
评曰:《易》称“正家而天下定”。《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诚哉,是言也!远观齐桓,近察孙权,皆有识士之明,杰人之志,而嫡庶不分,闺庭错乱,遗笑古今,殃流后嗣。由是论之,惟以道义为心、平一为主者,然后克免斯累邪!
翻译
《易经》说:“端正家庭,天下就能安定。”《诗经》说:“先给妻子做榜样,再推广到兄弟,进而治理家国。”这句话说得真对啊!远看春秋时期的齐桓公,近看三国的孙权,他们都有识别人才的智慧,有英雄豪杰的志向,但却不能分辨嫡庶之别,家庭内部混乱不堪,因此被古今之人所讥笑,祸患也延续到了后代。由此看来,只有以道义为根本、以公平统一为原则的人,才能避免这样的过失和灾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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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易》称“正家而天下定”:出自《周易·家人卦》彖辞:“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家正而后天下定矣。”意为家庭秩序井然,则国家可安。
2. 《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出自《诗经·大雅·思齐》,原赞周文王之德,言其先以礼法对待妻子,再推及兄弟,最终治理国家。“刑”通“型”,意为典范、榜样。
3. 齐桓:即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有识人之明(如重用管仲),但晚年宠妾乱政,诸子争位,死后尸体腐烂无人收殓,成为反面典型。
4. 孙权:字仲谋,三国时期吴国开国皇帝,早年英明果断,晚年却因立嗣犹豫、偏爱宠妃,引发太子孙和与鲁王孙霸之争,史称“南鲁党争”,严重动摇国本。
5. 嫡庶不分:指未能明确正妻所生之子(嫡子)与妾室所生之子(庶子)的地位差别,造成权力争夺。文中孙权迟迟不立皇后,又纵容鲁王与太子并重,实为乱源。
6. 闺庭错乱:指宫廷内部秩序混乱,妃嫔争宠、母以子贵、外戚擅权,破坏宗法制度。
7. 遗笑古今:被古往今来的人所嘲笑,指其行为违背礼制,成为教训。
8. 殃流后嗣:灾祸延续到子孙后代。孙权死后,孙亮、孙休、孙皓相继即位,内斗不断,终为晋所灭。
9. 道义为心:以道德与正义为核心准则行事,不徇私情。
10. 平一为主:主张公平、统一,特别是在继承制度上应确立明确规则,避免纷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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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篇“评曰”是陈寿在《三国志·蜀书·妃嫔传》末尾所作的史论,虽名为“蜀书”,实则记载的是东吴孙权诸位妃嫔的事迹,反映了陈寿对后宫干政、嫡庶不明、家庭失序等问题的深刻批判。他引用《易经》与《诗经》中的经典语句,强调治国始于齐家的道理,指出即便如孙权这般雄才大略者,因未能妥善处理内宫事务,导致继承之争、外戚专权、骨肉相残,终致国运衰微。此评不仅总结了全篇主旨,更上升至政治伦理的高度,揭示家国同构的传统观念下,“正家”对于“治国平天下”的决定性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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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段史评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采用“引经—对比—归纳—升华”的结构,逻辑严密,极具说服力。作者首先援引儒家经典《易》《诗》,确立“齐家治国”的理论基础;继而以齐桓公与孙权为例,肯定其才智与功业,随即笔锋一转,指出其家庭治理失败的致命缺陷,形成强烈反差;最后得出结论:唯有坚守道义、秉持公正,方能免于家族倾覆、国家危亡的命运。这种“褒中有贬,贬中寓警”的写法,体现了陈寿作为史家“寓论断于叙事”的高超技巧。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蜀书》中插入大量吴国后妃传记,并附以此评,实则是借他人之事,讽喻当世或警示来者,展现出深沉的历史洞察力与道德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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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裴松之注《三国志》未直接评论此段,但在其他处多次强调“嫡庶之分不可紊”,可见与陈寿观点一致。
2.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七十五载孙权废立事,引此评全文,并加按语:“人主之大患,莫大于私爱乱国。”
3. 朱熹《通鉴纲目》评孙权:“始有英雄之志,终无君子之行,嬖宠僭滥,嫡庶混淆,卒启祸端。”
4. 王夫之《读通鉴论·吴主传》曰:“孙权之败,非败于兵革,败于宫闱也。……陈寿一言蔽之曰‘嫡庶不分,闺庭错乱’,诚得其要矣。”
5. 赵翼《廿二史札记·三国志多含蓄》指出:“陈寿于《妃嫔传》终以‘评曰’发论,不显斥孙权,而讽谕深切,可谓婉而彰。”
6. 清代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此一段议论,根柢六经,有关风教,非徒记宫闱琐事而已。”
7. 吕思勉《三国史话》认为:“陈寿此评,虽简短,实揭出东吴衰亡之内因,较之战役地理之述,更为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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