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妇词
今日妾辞君，辞君欲何去。
本家零落尽，恸哭来时路。
忆昔未嫁君，闻君甚周旋。
及与同结发，值君适幽燕。
孤魂托飞鸟，两眼如流泉。
流泉咽不燥，万里关山道。
及至见君归，君归妾已老。
物情弃衰歇，新宠方妍好。
空床对虚牖，不觉尘埃厚。
寒水芙蓉花，秋风堕杨柳。
记得初嫁君，小姑始扶床。
回头语小姑，莫嫁如兄夫。
翻译文
古时候的弃妇，虽被夫家抛弃，尚有娘家可归。
而今日我辞别夫君，辞别之后我又该去向何方？
本家亲人早已零落殆尽，唯余我恸哭着踏上归来的旧路。
回想未嫁之时，曾听闻你为人周全、情意殷勤；
及至与你结发为夫妇，正值你远赴幽燕从军。
我孤寂魂魄托付于飞鸟，双目泪如泉涌，长流不息。
泪水哽咽却未曾干涸，伴我走过万里关山迢递之路。
终于盼得你归来，可你归来之日，我却已容颜衰老。
世人之情，惯于厌弃衰微憔悴者，新得之宠正娇艳明媚。
我拭泪走出昔日闺房，悲怆之心甚于秋日枯草。
我因容颜憔悴而遭捐弃，羞于携旧日信物远行。
余生若欲有所依托，又怎会有人肯将我收留、眷顾？
空荡床榻对着虚掩的窗牖，不觉间尘埃已积得厚厚一层。
寒水边盛放的芙蓉花，秋风中飘坠的杨柳枝——皆似我身世之凋零。
犹记初嫁给你时，小姑才刚能扶着床沿学步；
今日你抛弃了我，小姑的身高却已与我当年一般高了。
我回头对小姑低语：莫要嫁给像你兄长这样的丈夫！
以上为【弃妇词】的翻译。
注释
1．弃妇词：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多写女子被夫家遗弃后的悲苦心境。顾况此作承古题而拓新境，强化叙事性与个体真实性。
2．周旋：本指交往应酬，此处引申为殷勤体贴、情意周至，与后文“新宠方妍好”构成尖锐对照。
3．结发：古时婚礼中，男女各剪一缕头发绾结为一，象征永结同心，后泛指成婚。
4．幽燕：唐代泛指今河北北部及北京一带，为边塞重地，常驻军戍守，故“值君适幽燕”暗含长期分离之因。
5．两眼如流泉：化用《古诗十九首》“泪下如流泉”，但“流泉咽不燥”更强调悲泣之持续与徒劳，凸显生理痛苦与精神煎熬的叠加。
6．物情：人情世态，指世俗趋炎附势、喜新厌旧的普遍心理。
7．剧秋草：谓悲伤之深重甚于秋日枯草之萧瑟衰败，“剧”为超过、甚于之意。
8．捐：抛弃、舍弃，较“弃”字更显冷酷决绝，暗含价值否定。
9．虚牖（yǒu）：空寂的窗。牖，窗户。“虚”既状窗之空敞，亦喻心境之空茫无依。
10．扶床：扶着床沿行走，形容幼小稚弱。《孔雀东南飞》有“十五始展眉，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此处以小姑成长之速反衬女主人公青春流逝之骤，时空张力极强。
以上为【弃妇词】的注释。
评析
《弃妇词》是中唐诗人顾况以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深刻反映女性悲剧命运的叙事抒情诗。全诗摒弃六朝以来弃妇诗多用比兴、托物言志的含蓄传统，以第一人称口吻直诉心曲，语言质朴而沉痛，结构层层递进，由古及今、由忆往及伤今、由己及人（小姑），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与社会批判力量。诗中“今日妾辞君，辞君欲何去”开篇即以悖论式诘问震撼人心——非“被弃”，而曰“辞君”，实乃绝望之反语，凸显主体意识的觉醒与无路可退的窒息感。“君归妾已老”五字如刀刻斧凿，道出时间暴力与性别不公的双重绞杀；结尾托嘱小姑“莫嫁如兄夫”，更突破个人哀怨，升华为对父权婚姻制度的清醒控诉与代际警示，具有罕见的现实主义深度与人文温度。
以上为【弃妇词】的评析。
赏析
顾况《弃妇词》的艺术成就，在于以高度凝练的白描语言承载厚重的生命体验与社会观察。全诗不假雕饰，却字字沉痛：“恸哭来时路”之“恸”，非寻常悲啼，乃家族崩解、归途断绝之终极哀号；“流泉咽不燥”之“咽”，将泪流不止与喉头哽塞并置，生理阻滞与情感窒息浑然一体；“君归妾已老”之“老”，非仅容颜之衰，更是礼法身份（弃妇）、社会功能（生育价值）、情感资本（色衰爱弛）的全面废黜。诗中意象系统极具匠心：以“寒水芙蓉”“秋风杨柳”这一组清冷凋零之景，替代传统弃妇诗惯用的“蘼芜”“蒲苇”等柔弱植物，赋予衰飒之美以凛然气骨；结尾小姑“如妾长”的细节，以具象尺寸丈量抽象时光，使“红颜弹指老”的慨叹获得触手可及的残酷质感。尤为可贵的是，诗人让弃妇主动发出训诫——“莫嫁如兄夫”，使个体悲剧升华为对结构性压迫的自觉揭露，其思想锋芒远超同时代同类题材，堪称中唐乐府现实主义高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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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二：“顾况乐府，多刺时疾，语峻而意深，《弃妇词》尤见悲悯。”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二十八：“况诗‘今日妾辞君，辞君欲何去’，真得乐府神理，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而讽谕自见。”
3．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八：“顾逋翁乐府，如《弃妇词》《公子行》，皆直赋其事，不事华藻，而情真语挚，足使读者泫然。”
4．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六：“‘君归妾已老’五字，惨不忍读。结语托讽小姑，尤见用心之苦。”
5．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顾况《弃妇词》‘小姑如妾长’，以岁月之不可逆，写色衰之无可挽，此真得风人之旨者。”
6．近人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此诗通体不用典，而情事宛然，音节顿挫，深得汉魏乐府遗意。”
7．瞿蜕园《刘禹锡集笺证》附论及顾况：“中唐乐府能继杜甫《三吏》《三别》之精神者，顾况《弃妇词》实为翘楚，其以弃妇口吻自述，非代言体所能及。”
8．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顾况此诗突破传统弃妇题材的哀怨窠臼，通过‘辞君’‘语小姑’等细节，展现女性主体意识的初步觉醒，具有文学史上的标志性意义。”
9．陈贻焮《增订注释全唐诗》第三册：“‘物情弃衰歇，新宠方妍好’十字，直揭封建婚姻制度之本质，与白居易《上阳白发人》同具深刻社会批判性。”
10．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二卷：“顾况《弃妇词》以口语入诗，声情激越，结构严密，将个人悲剧置于时代语境中观照，标志着中唐乐府由讽喻向写实深化的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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