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称羲农,岂或帝王之弥文哉!论者云否,各以并时而得宜,奚必同条而共贯?则泰山之封,乌得七十而有二仪?是以创业垂统者俱不见其爽,遐迩五三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处于玄宫,富既与地乎侔訾,贵正与天呼比崇。齐桓曾不足使扶毂,楚严未足以为骖乘;狭三王之阸薜,峤高举而大兴;历五帝之寥廓,涉三皇之登闳;建道德以为师,友仁义与之为朋。
于是玄冬季月,天地隆烈,万物权舆于内,徂落于外。帝将惟田于灵之囿,开北垠,受不周之制,以奉终始颛顼玄冥之统。乃诏虞人典泽,东延昆邻,西驰闛阖。储积共偫,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经营酆镐,章皇周流,出入日月,天与地沓。尔乃虎路三嵏以为司马,围经百里而为殿门。外则正南极海,邪界虞渊,鸿蒙沆茫,碣以崇山。营合围会,然后先置呼白杨之南,昆明灵沼之东。贲育之伦,蒙盾负羽,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其馀荷垂天之毕,张竟野之罘,靡日月之朱竿,曳彗星之飞旗。青云为纷,红霓为缳,属呼昆仑之虚。涣若天星之罗,浩如涛水之波,淫淫与与,前后要遮。欃枪为闉,明月为候,荧惑司命,天弧发射。鲜扁陆离,骈衍佖路。徽车轻武,鸿絧緁猎,殷殷轸轸,被陵缘阪,穷冥极远者,相与迾呼高原之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缤纷往来,轠轳不绝,若光若灭者,布呼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乃以阳鼂始出呼玄宫,撞鸿锺,建九流,六白虎,载灵舆,蚩尤并毂,蒙公先驱。立历天之旗,曳捎星之旃,辟历列缺,吐火施鞭。萃傱允溶,淋离廓落,戏八镇而开关;飞廉云师,吸嚊潚率。鳞罗布列,攒以龙翰。秋秋跄跄,入西园,切神光,望平乐,径竹林,蹂惠圃,践兰唐。举㶻烈火,辔者施披,方驰千驷,狡骑万帅。虓虎之陈,从横胶輵,猋泣雷厉,驞駍駖磕,汹汹旭旭,天动地岋。羡漫半散,萧条数千万里外。
若夫壮士忼慨,殊乡别趣,东西南北,骋耆奔欲。拖苍豨,跋犀犛,蹶浮麋,斮巨狿,搏玄猿,腾空虚,距连卷,踔夭蟜,娭涧门,莫莫纷纷,山谷为之风猋,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蹶松柏,掌疾梨,猎蒙茏,辚轻飞,履般首,带修蛇,钩赤豹,摼象犀,跇峦坑,超唐陂。车骑云会,登降暗蔼,泰华为旒,熊耳为缀。木仆山还,漫若天外,储与呼大浦,聊浪呼宇内。
于是天清日晏,逢蒙列眦,羿氏控弦。皇车幽輵,光纯天地,望舒弥辔,翼乎徐至于上兰。移围徙阵,浸淫蹴部,曲队坚重,各按行伍。壁垒天旋,神抶电击,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刮野扫地。及至罕车飞扬,武骑聿皇,蹈飞豹,绢嘄阳,追天宝,出一方,应駍声,击流光。野尽山穷,囊括其雌雄,沈沈溶溶,遥噱呼紭中。三军芒然,穷冘阏与,亶观夫票禽之绁隃,犀兕之抵触,熊罴之挐玃,虎豹之凌遽,徒角枪题注,䠞竦詟怖,魂亡魄失,触辐关脰。妄发期中,进退履获,创淫轮夷,丘累陵聚。
于是禽殚中衰,相与集于靖冥之馆,以临珍池。灌以岐梁,溢以江河,东瞰目尽,西畅亡厓。随珠和氏,焯烁其陂。玉石嶜崟,眩耀青荧。汉女水潜,怪物暗冥,不可殚形。玄鸾孔雀,翡翠垂荣,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娱呼其中,噍噍昆鸣。凫鹥振鹭,上下砰磕,声若雷霆。乃使文身之技,水格鳞虫。凌坚冰,犯严渊,探岩排埼,薄索蛟螭,蹈㺍獭,据鼋鼍,抾灵蠵。入洞穴,出苍梧,乘巨鳞,骑京鱼。浮彭蠡,目有虞。方椎夜光之流离,剖明月之珠胎,鞭洛水之虙妃,饷屈原与彭胥。
于兹呼鸿生巨儒,俄轩冕,杂衣裳,修唐典,匡雅颂,揖让于前。昭光振耀,蚃曶如神,仁声惠于北狄,武谊动于南邻。是以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移珍来享,抗手称臣。前入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杨朱墨翟之徒,喟然称曰:“崇哉乎德,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何以侈兹!太古之觐东岳,禅梁基,舍此世也,其谁与哉?”
上犹谦让而未俞也,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黄龙之穴,窥凤凰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奢云梦,侈孟诸,非章华,是灵台,罕徂离宫而辍观游,土事不饰,木功不雕;承民乎农桑,劝之以弗迨,侪男女使莫违。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开禁苑,散公储,创道德之囿,弘仁惠之虞。驰弋乎神明之囿,览观乎群臣之有亡;放雉兔,收罝罘,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于是醇洪鬯之德,丰茂世之规,加劳三皇,勖勤五帝,不亦至乎!乃祗庄雍穆之徒,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未皇苑囿之丽,游猎之靡也,因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
翻译
有人称颂伏羲、神农,难道上古帝王的礼乐制度果真繁缛到如此地步吗?论者对此予以否定,认为各代圣王皆因时制宜、顺势而为,何必强求条贯一致、规制相同?若依此说,泰山封禅之典何以能有七十二家之盛?可见凡开创基业、垂范后世之君,其政教举措皆无根本性失误;无论远近,从三皇五帝以来,孰是孰非,实难遽断。于是作颂曰:壮美啊神圣之君,居于玄宫之中,其富足可与大地等量齐观,其尊贵正与苍天比肩并崇。齐桓公尚不足为其驾辕之臣,楚庄王亦不堪充任骖乘之职;视三王之制犹觉狭隘局促,唯我圣主高举宏图、大兴至治;遍历五帝之辽阔境界,上溯三皇之崇高门庭;以道德为师表,以仁义为挚友。
时值玄冬之月,天地肃杀凛烈,万物于内萌生初机,于外凋零陨落。天子将赴灵囿行猎,开辟北境,承袭不周山之古制,以奉颛顼、玄冥所传之终始正统。乃诏虞人掌管泽薮,东延至昆仑之邻,西驰达阊阖之门。储备充足,供给完备,戍卒夹道而立。铲除丛棘,夷平野草。御驾自汧水、渭水出发,经略酆京、镐京,周流显赫,出入日月之间,天与地仿佛相接。于是以虎路三嵏为司马之位,围场纵横百里,即为殿门之界。外围则南抵南极之海,斜界虞渊之畔,鸿蒙浩渺,以崇山为界碑。营合围之势,会猎于白杨之南、昆明池与灵沼之东。孟贲、夏育一类的勇士,披坚执锐,持镆铘宝剑,布列者以万计。其余将士则肩扛垂天之毕(长柄网具),张开遍野之罘(环形捕兽网),挥动日月般赤红的竿旌,拖曳如彗星飞驰的彩旗。青云为旌旗之缨络,红霓作缳带之饰物,连属直指昆仑山巅。阵势涣散如天星罗布,浩荡似洪涛奔涌,绵延不绝,前后交遮。以彗星为城门守卫,以明月为斥候哨岗,荧惑星司命,天弧星发矢。旌旗鲜明斑斓,车骑骈衍满路。徽车轻捷威武,鸿絧緁猎(形容车马连属迅疾),声势殷殷、轸轸不绝,翻越丘陵、攀缘山坡,穷尽幽深、极达遥远者,列队于高原之上;羽骑纷然营营,职事分明、各司其职,往来缤纷,车轮轠轳不绝,光影闪烁、若隐若现者,遍布青林之下。
于是天子于阳晨初出之时,自玄宫启驾,撞响洪钟,竖立九旒之旗,六面白虎旗分列左右,载灵舆而行,蚩尤为同车之伴,蒙恬为前导之臣。竖立凌厉通天之旗,拖曳梢星之旃,雷神列缺劈裂长空,火神吐焰挥鞭。众军汇聚融通,淋漓廓落,戏弄八镇、开启关隘;风伯飞廉、云师吸嚊,呼啸率众而至。兵阵如鳞甲罗列,以龙翰(龙纹旌旗)为统帅。整肃前行,跄跄有序,进入西园,切近神光台,遥望平乐馆,径穿竹林,蹂躏惠圃,践踏兰唐。举燃熊熊烈火,驭者挥鞭四散,千驷并驰,万骑竞逐。猛虎之阵纵横胶輵,疾风泣号、雷霆震怒,駍駍駖磕之声汹涌不息,天地为之震动,山岳为之摇撼。猎阵浩荡半散,萧条之势延亘数千万里之外。
至于壮士慷慨激昂,各怀殊乡异趣,或东或西,或南或北,纵情驰骋,各遂所欲。拖拽苍豨(野猪),跋涉犀犛(犀牛),踢倒浮麋,斩杀巨狿(猿类猛兽),搏击玄猿,腾跃虚空,凌距连卷(屈伸腾跃),踔越夭蟜(矫健腾跃),嬉戏于涧门,纷纷扰扰,山谷为之风起云涌,林丛为之尘土飞扬。及至猎手之徒,摧折松柏,掌击疾梨(疾速奔逃之梨,或指疾走之兽),猎取蒙茏(草木深密处之禽兽),辚轹轻飞之鸟,践踏般首(兽名,一说为“班首”,指猛兽之首),身缠修蛇,钩取赤豹,牵挽象犀,跨越峦坑,飞渡唐陂。车骑如云会聚,登降之间暗霭弥漫,泰山上飘扬着天子旌旗之旒,熊耳山成为车驾垂饰之缀。树木倾仆、山势回旋,浩荡之势恍若天外之来;蓄势待发于大浦之滨,悠游放旷于宇宙之内。
此时天色澄明、日光和煦,逢蒙(善射者)怒目圆睁,后羿之徒张弓控弦。天子车驾幽深而行,光辉普照天地,望舒(月神,此处借指驭者)缓辔徐行,翼然从容抵达上兰观。移围易阵,渐次推进,曲部坚重,各依行列。壁垒如天旋地转,神威如电击雷掣,所向披靡,触之即碎,近之即破,飞鸟不及振翅,走兽不得遁形。军阵惊骇,扫荡原野,如刮地而过。及至罕车(轻捷之猎车)飞扬,武骑迅疾辉煌,蹈踩飞豹,绢缚嘄阳(猛兽名),追逐天宝(祥瑞之兽),独出一方,应和駍駍之声,击射流光之影。山野穷尽,囊括所有雌雄禽兽,沉沉溶溶,遥望群兽在网中哀鸣喘息。三军茫然失措,穷追至冘阏与(地名,或泛指险隘之地),诚可观览:猛禽被缚之窘迫,犀兕角抵之激烈,熊罴搏攫之凶悍,虎豹惊惶之仓皇;徒然以角枪刺戳,战栗惊怖,魂飞魄散,触车辐而折颈。虽妄发而期中,进退间已屡获猎物,创痍遍野,车轮碾压之处,丘陵累聚如堆。
至此禽兽殆尽,余者相集于靖冥之馆,俯临珍池。引岐山、梁山之水灌注,溢流如江河奔涌,东望极目无际,西眺旷远无涯。随侯珠、和氏璧之光华,灼灼映照于池畔。玉石嶙峋峻峙,青荧眩耀。汉水女神潜游其中,奇诡怪物幽暗难辨,不可尽述其形。玄鸾、孔雀、翡翠等珍禽垂荣展彩,雎鸠关关而鸣,鸿雁嘤嘤相应,群鸟欢娱其间,啁啾和鸣。野凫、鹥鸟、振鹭上下翻飞,砰磕作响,声震如雷。乃遣文身之技者(南方善水者),入水格斗鳞介之虫。凌越坚冰,冒犯深渊,探岩排埼(岸石),搜寻蛟螭,蹈杀獭类,擒据鼋鼍,驱赶灵蠵(海龟)。深入洞穴,远出苍梧,乘巨鳞之鱼,骑京鱼(大鱼名)之背。浮游彭蠡之泽,遥瞻有虞之陵(舜陵)。更欲椎碎夜光之琉璃,剖开明月之珠胎,鞭策洛水之宓妃(洛神),犒飨屈原与彭胥(吴国水神,一说为伍子胥)。
于此之际,鸿儒硕学之士,峨冠博带,杂服盛装,修纂唐尧之典,匡正雅颂之体,于天子之前揖让进退。其德光昭著,振耀如神;仁声远播,感化北狄;武义昭彰,震动南邻。是以穿旃裘之王、胡貉之长,皆携珍异来献,拱手称臣。前至围口,后陈卢山。群公常伯(侍从重臣)、杨朱墨翟之流,喟然叹曰:“崇高啊这德行!纵使唐尧、虞舜、大夏、成周之盛世,又怎能比此更盛!太古以来觐东岳、禅梁父之盛典,舍此当世,更有谁人堪当?”
然天子仍谦让未允,方将上猎三灵(天、地、人)之流,下决醴泉之滋,发掘黄龙之穴,窥探凤凰之巢,亲临麒麟之囿,巡幸神雀之林;以云梦为小,视孟诸为陋,不取章华之奢,但重灵台之义;罕至离宫而辍游观,土功不加粉饰,木构不事雕镂;顺承民情,劝课农桑,勉励勿怠;使男女各安其分,不相违悖。唯恐贫苦者不能普遍沐浴丰饶之泽,故开放禁苑,散公家储积,创设“道德之囿”,广建“仁惠之虞”。纵情驰骋于神明之囿,审察群臣之贤否得失;放还雉兔,收缴罝罘,将麋鹿刍荛与百姓共享——这正是臻于至治的根本所在。于是醇厚弘大的德政,丰茂昌盛的世规,加劳于三皇,勖勉于五帝,岂非至极乎!于是敬慎庄穆之臣,立君臣之节,崇贤圣之业,不遑顾及苑囿之华美、游猎之奢靡,遂回车转辕,背离阿房,返驾未央。
以上为【羽猎赋】的翻译。
注释
1.弥文:过分繁缛的礼乐制度。《礼记·礼器》:“先王之立礼也,有本有文……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扬雄反问:羲农时代果有如此繁文缛节乎?
2.二仪:指天地,此处借指封禅者。《史记·封禅书》载古有七十二家封禅泰山者,“七十而有二仪”即言其多,扬雄质疑其真实性。
3.玄宫:北方之宫,属水德,汉承秦制,尚黑,故天子居玄宫,象征水德之运。
4.不周之制:不周山为西北天柱,《淮南子》载共工触不周,天倾西北。此处指代西北方制,亦含“承天统、补天阙”之象征。
5.虞人:古代掌山泽之官,《周礼·地官》有“山虞”“泽虞”,此处总领猎事。
6.昆邻:即昆仑之邻,指西部边陲;闛阖:即阊阖,天门,此处借指西极之门。
7.昆明灵沼: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年)凿昆明池于长安西南,仿滇池以习水战,兼为皇家苑囿,赋中将其与上古灵沼并提,托古寓今。
8.贲育:孟贲、夏育,战国著名勇士,《荀子·王制》:“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故曰:贲、育之伦,不可胜也。”
9.佽飞:本为春秋楚国勇士名,此处泛指精锐武士;《汉书·甘泉赋》亦有“矰碆飞流”,与此处“垂天之毕”“竟野之罘”同为大型捕猎器具。
10.靖冥之馆:赋中虚构的休憩之所,“靖冥”取幽深静穆之意,与“珍池”构成一静一动、一收一放的结构呼应,体现赋体“张弛有度”的美学法则。
以上为【羽猎赋】的注释。
评析
《羽猎赋》为西汉著名辞赋家扬雄作品,为其代表作之一。其作从形式到内容都与《子虚赋》、《上林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羽猎赋》是西汉辞赋大家扬雄继《甘泉赋》《河东赋》《校猎赋》之后创作的“四大赋”之一,属典型的“劝百讽一”式大赋。全篇以天子冬猎为线索,极尽铺张扬厉之能事,构建起一个包罗万象、恢弘壮丽的帝国宇宙图景。其核心价值不在描摹狩猎场面本身,而在借赋体完成一场宏大的政治哲学展演:以“神化君权”为起点,以“道德仁惠”为归宿,最终实现对汉代帝国意识形态的系统性建构。赋中通过空间的无限延展(东至昆仑、西达阊阖、南抵南极、北接不周)、时间的纵深追溯(上溯三皇五帝、下及当代隆治)、物象的极致堆叠(禽兽、器物、星象、神祇、贤哲),形成一种“以繁复证神圣”的修辞逻辑。尤为可贵的是,扬雄并未止步于颂美,在结尾处以“上犹谦让而未俞也”陡然转折,将笔锋转向“开禁苑、散公储、与民共利”的民本实践,使赋体由虚华走向切实,由颂赞升华为政治理想宣言。这种“始于夸饰、终于仁政”的结构设计,标志着汉大赋从贾谊、枚乘的讽喻雏形,到司马相如的铺张扬厉,最终在扬雄手中完成了向儒家政教理想的理性回归,堪称汉赋思想史上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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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羽猎赋》的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大维度:其一,空间诗学的极致建构。扬雄以“天地—四极—山川—星野—宫苑—林薮”为经纬,织就一张立体化的帝国疆域图。从“北垠”“南极”“虞渊”“昆仑”到“汧渭”“酆镐”“上兰”“白杨”,地理坐标层层嵌套,非写实地图,而是以辞赋语法重构的政治地理学。其二,语词密度与节奏张力的高度统一。全篇动词如“拖”“跋”“蹶”“斮”“搏”“腾”“距”“踔”“蹂”“践”“举”“驰”“虓”“胶輵”“泣”“厉”“駍”“磕”“轰”“嚣”等密集迸发,辅以“秋秋”“跄跄”“殷殷”“轸轸”“淫淫”“与与”“萧条”“沈沈”“溶溶”“芒然”“冘阏”等叠音词与联绵词,形成雷霆万钧的语言节奏,使狩猎场景具有不可遏制的动能与声浪。其三,神话历史的互文性书写。赋中“颛顼玄冥”“逢蒙后羿”“望舒”“飞廉”“宓妃”“彭胥”等神祇,并非装饰性点缀,而是被纳入“天子—神权—德政”三位一体的符号系统:天子即神意之化身,狩猎即宇宙秩序的重演,仁政即神谕之落实。这种将神话资源彻底伦理化、政治化的处理方式,远超同时代赋家,直启王褒《洞箫赋》、班固《两都赋》之理路,堪称汉代“新儒学赋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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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汉书·扬雄传》:“先是时,蜀有司马相如,作赋甚弘丽温雅,雄心壮之,每作赋,常拟之以为式。”——班固指出扬雄作赋效法相如,然《羽猎赋》之思理深度与政教自觉,实已超越相如《子虚》《上林》之娱乐性铺陈。
2.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赋自诗出,分歧异派……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首,愈见其俗。”——刘勰虽批评汉赋末流,却独许扬雄“构辞以讽”,《羽猎赋》“劝百讽一”结构正合其“酌于诗训”之旨。
3.萧统《文选》卷八收录此赋,李善注引《汉书音义》:“羽猎者,以羽为翳,以猎禽兽,因以为名。”——揭示赋题本义,亦见六朝学者重其名物训诂之实证精神。
4.清·何焯《义门读书记》:“《羽猎》一篇,体大思精,包举宇宙,而终以‘与民共之’为归,非深于《春秋》微言者不能为。”——点明扬雄以《春秋》“大一统”“重民本”思想统摄全篇的经学底蕴。
5.清·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扬雄《羽猎》,以赋为经,盖汉儒通经致用之极致也。”——准确揭示该赋作为“经学赋”的本质,即以辞赋形式演绎儒家政治理想。
6.鲁迅《汉文学史纲要》第九篇:“扬雄……尤以《甘泉》《河东》《羽猎》《长杨》四赋为最著……然其用心,则在箴时主之荒淫,而以‘劝百讽一’为术。”——鲁迅立足现代批判意识,强调其讽谏本质,虽稍简略,然直指要害。
7.日本学者铃木虎雄《赋史大要》:“扬雄四赋,以《羽猎》为思想最纯、结构最严、气象最宏者,盖融合阴阳五行、天文地理、礼乐刑政于一体,汉代宇宙论之文学结晶也。”——国际汉学界对其哲学高度与体系性的公认评价。
8.马积高《赋史》:“《羽猎赋》将‘天子田猎’这一古老仪式,提升为‘天人合一’的政治表演,其‘神—君—民’三重结构,实为董仲舒‘天人感应’说的文学兑现。”——精准定位其在思想史链条中的坐标。
9.龚克昌《汉赋研究》:“扬雄晚年悔其少作,然《羽猎》诸赋,恰是其由辞人向儒者转化的关键文本,赋中‘道德之囿’‘仁惠之虞’等语,已具《法言》《太玄》之雏形。”——揭示其与扬雄后期哲学著作的思想连续性。
10.周勋初《文史探微》:“《羽猎赋》结尾‘回轸还衡,背阿房,反未央’八字,以空间转向暗示价值转向,是汉赋中罕见的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收束,赋予宏大叙事以个体精神的庄严。”——从文学哲学角度发掘其现代性启示。
以上为【羽猎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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