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壹从壹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支叶扶疏,独说数十馀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
扬子笑而应之曰:
「客徒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罔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邹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
「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鑕鈇,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于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縰垂缨而谈者,皆拟于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埶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霸,五羖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于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虖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拿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庭;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之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胁拉髂,免于徽索,翕肩蹈背,扶服入橐,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顉颐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彊秦之相,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时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额阳。娄敬委辂脱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仪,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故有造萧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则悖矣。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则缪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则狂矣。夫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若泰山,向若阺隤;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创业于金马,骠骑发迹于祁连,司马长卿窃訾于卓氏,东方朔割名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翻译
客人嘲讽扬子说:“我听说前代士人是众人的榜样,不生则已,生就能上使君主尊宠,下使父母显荣,能得到君主办给的珏玉,获得君主赐给的爵位,怀揣君主分给的符节,享受君主供给的俸禄,佩载显贵的印绶,乘坐染红的车子。如今你有幸赶上开明盛世,处在无所顾及的朝堂,与群贤同列,历金门上玉堂已指日可待了,却未能制订一个出色的谋略,献上一条高明的计策,向上劝说君主,向下议论公卿。您目如明星,舌似闪电,纵横捭阖,论者莫当,反而作《太玄》五千言,枝叶扶疏,独自论说十多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论,可是官位不过侍郎,经过提拔才到给事黄门。想来是《太玄》还未写成的缘故吧?为何官运如此不佳呢?”
扬子笑着回答说:“您只想染红我的车子,不知道一旦失足将血染我的家族啊!过去周王朝瓦解,诸侯争雄,分天下为十二国,兼并后还有六、七国,四分五裂,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属,得到士人的就富强,失去士人的就贫弱,展翅奋翼,恣意存留,所以士人有的藏身避祸以干进,有的凿壁辞官以逃逸。因此邹衍以迂阔而获取时间资材,孟轲虽遭艰难,尚且成为帝王的老师。
“如今大汉朝东至东海,西至梁搜,南至番禺,北至陶涂。东南设一都尉,西北建一关侯。用绳索捆绑,用刀斧制裁,用礼乐约束,用《诗》《书》教化,旷日持久,结庐居丧方能仕进。天下的士人,如雷动云合,如鱼鳞杂袭,都在八方经营,家家自认为是后稷和契,人人自认为是阜陶,成年男子一开口都把自己比作伊尹,五尺童子也羞于晏婴、管仲相提并论。当权的青云直上,落拓的委弃沟渠。早上掌权就能成为卿相,晚上失势就变成匹夫。好比江湖上的雀,勃解中的鸟,四只大雁降落不算多,两只野鸭起飞不为少。从前三位仁人离去殷朝就成为废墟,两位老人归来周朝就兴旺发达,武子胥一死吴国就灭亡,文仲存在越国就称霸诸侯,百里奚老到秦国就高兴,乐毅出走燕国就恐惧,蔡泽虽然面颊歪斜却笑辞算命先生唐举。所以当国家有事的时候,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则不能安定;当国家无事的时候,咬文嚼字的儒生做在一起看守也无可忧虑。所以世道混乱那么多圣人哲人四处奔波也不够,社会太平那么庸夫俗子高枕而有馀。”
“前代士人,有的被去掉捆绑绳索而任用为相,有的脱去粗麻衣服而成为傅;有的是看守夷门的小卒而得意地笑,有的横渡江潭而隐居垂钓;有的年过七十游说而不遇,有的立谈之间而封侯;有的使诸侯屈就于陋巷,有的让诸侯拿着扫帚就前边清道。因此士人能充分活动他们的舌头,玩弄他们的笔杆,堵塞漏洞、掩盖过失而从未屈服。如今县令不请士,君首不迎师,众卿不集客,将相不低眉。言语奇异的被怀疑,行为特殊的遭惩罚。因此想说的收尽舌头不出声,想走的打量双脚才迈步。如果让前代的士人处在今天,那么考试不能入甲科,行为不能称孝廉,举止不能属端正,只能上书直言,相机陈述是非,好的得一个待诏的头衔,差的一闻声便遭罢免,有怎能到到高官厚禄?”
“况且听我说,熊熊的火焰遭熄灭,落落的雷声被断绝,听雷观火,盈耳实目,天收雷声,地藏火热。富贵人家,鬼窥视其房室。争夺的人死,老老实实的人生;官位太高的宗族十分危险,能控制自己的自身才能安全。因此懂得无为,是守道的根本;能够清净,是娱神的殿堂;安于寂寞,是守德的宅舍。时代不同,人事变更,但人们的出世的原则没有什么两样,前人与我换个时代,不知怎么安排。如今您却用鸷枭嘲笑凤凰,拿蜥蜴嘲笑龟龙,不是大错特错了么!您凭空小我是因《太玄》没有写成的缘故,我也小您病入膏肓,却没有遇上良医臾跗、扁鹊,太可悲了!”
客人说:“如此说来没有就成不了名吗?蔡泽、范睢以下那里是靠《太玄》呢?”
扬子回答:“范睢是魏国的亡命之徒,被打断肋骨,才免遭刑罚,收肩塌背,爬进口袋,后来用激怒秦国君主的办法,离间泾阳,攻击禳侯,并取而代之,这是符合了当时的情况。蔡泽是山东的一个匹夫,凹脸塌鼻,流鼻涕,飞唾沫,到西方拜见强秦的宰相范睢,扼住太的咽喉,断绝他的气息,拍着他的后背而夺取他的职位,这是赶上了好机会。天下已经安定,兵革已经平息,建都洛阳,娄敬放下拉车的绳索,掉三寸不烂之舌,献出稳妥的计策,提出将国都迁往长安,这是适应了当时的形势。五帝留下经典,三王传下礼仪,百世不易,孙叔通在战争年代挺身而出,解除武装,于是制订君臣之间的礼仪,着是找到了应有的归宿。《甫刑》败坏,秦法酷烈,神圣的汗朝采取临时措施,于是萧何制订法律,这是顺应了形式的需要。所以如果有人在唐尧,虞舜的省会制订萧何的发露就太荒谬了,如果有人在夏朝、殷朝的时代拟订孙叔通的礼仪就太糊涂了,如果有人在西周的社会提出娄敬的计策就太无聊,如果有人在汉代功臣金家、张家、宣帝外戚许家、史家之间论说范睢、蔡泽的主张就是发疯了。萧规曹随,张良出谋划策,陈平出奇制胜,功若泰山,响若崖崩,岂止是这些人富于智慧呢,也正好是当时的环境可以所作为啊。所以在可以有所作为的时代做可以做的事情,就十分顺利,在无可作为的时代做的事情就十分危险。蔺相如在章台献和氏壁而立下大功,四皓在南山隐居而获取美名,公孙弘在金马门对策而建功立业,霍去病在祁连征战而发迹,司马相如如从卓氏暗取资财,东方朔为妻子细君割取赐肉。我的确不能和以上诸公相比,所以默默地独自守着我的《太玄》。”
版本二:
客人嘲讽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纲维人伦、匡正世道;若不生则已,一生必尊君于上、荣亲于下;分得诸侯之圭,承袭公卿之爵,怀揣符节之信,分享国家俸禄;身着青紫之服,车驾朱漆华毂——显赫至极!如今您幸逢圣明昌盛之世,身处言无不讳之朝,与群贤并列,出入金马门,登临玉堂殿,时日已久,却未曾献一奇谋、出一良策,上能说服君主,下可折服公卿。您目光如星辉闪耀,辩舌似电光迸发,纵横捭阖,论者莫能抗衡;却反而埋首著《太玄》五千言,枝叶繁茂,独抒己见达十余万字:深者直抵黄泉,高者上出苍天,大者涵括元气,微者细入无伦。然而官位不过侍郎,仅擢为黄门侍郎而已。莫非‘玄’色尚白,终究难染朱紫?为何仕途如此落拓失意呢?”
扬子笑着答道:
“客人只看见我车毂本可朱丹,却不知一旦失足跌倒,将使整个宗族血染赤地啊!往昔周纲解纽,群鹿奔逸(喻诸侯离心),分裂为十二国,又合为六七国,四分五裂,终成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强,失士者贫弱;振翅奋翮,随心所向——故有士人自裹行囊而求售于世,亦有凿穿墙垣、遁入山林以避征召者。因此邹衍凭狂放不羁之谈而获当世资用,孟轲虽困顿坎坷,仍被尊为万乘之师。”
“当今大汉疆域:东至东海,西抵渠搜,南达番禺,北尽陶涂;东南设都尉,西北置候官;以法度纠察奸墨,以斧钺施行刑威,以礼乐化散风俗,以诗书风教天下;旷日持久以养德,倚庐守丧以敦孝。天下士人如雷霆震动、云气聚合,鱼鳞般纷至沓来,辐辏于九州八荒;家家自比后稷、契,人人自拟皋陶、夔;戴冠垂缨而高谈阔论者,皆欲效伊尹为阿衡;五尺童子竟羞于与晏婴、管仲相比!得势者凌青云而直上,失路者委沟壑而沦弃;早晨执掌权柄即为卿相,傍晚失势便成匹夫。这就像江湖小雀栖于勃解之岛,雁群飞集不因其多而增重,双凫偶过不因其少而减损。昔日‘三仁’(微子、箕子、比干)去殷而商室空虚,二老(伯夷、太公)归周而周室兴盛;伍子胥死而吴国灭亡,范蠡、文种存而越国称霸;百里奚入秦而秦喜,乐毅离燕而燕惧;范雎以屈折之姿危及穰侯,蔡泽以噤吟之态反笑唐举。故当天下有事之际,非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等人不能安邦;天下无事之时,则章句儒生坐而论道、守成持盈,亦无所忧患。因此,世乱则圣哲奔走犹恐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反觉有余。”
“上古之士,或解缚而为相(如管仲),或释褐而为傅(如傅说),或倚夷门而笑傲(如侯嬴),或横江潭而垂钓(如庄子),或七十岁游说而不遇(如孔子),或立谈之间封侯拜将(如郦食其),或屈千乘之尊于陋巷(如齐桓公礼管仲),或执帚扫道以迎贤(如燕昭王待郭隗)。故彼时士人得以信其口舌、奋其笔锋,伺隙蹈瑕,无所屈挠。而今县令不延请名士,郡守不恭迎经师,九卿不揖宾客,将相不低眉礼贤;言出奇者见疑,行特异者遭斥;于是欲发言者卷舌缄默,欲行步者踌躇投迹。倘若上古之士生于今日,策论不合甲科程式,品行未列孝廉,荐举非由方正之科,纵使抗疏直谏、评骘是非,上等不过待诏金马门,下等即遭罢黜;又怎能博取青紫之贵?”
“况且我听说:炎炎炽盛者终将熄灭,隆隆震响者终将断绝;观雷观火,愈满愈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门显第,鬼神瞰室。攫取权势者速亡,默默守拙者长存;位极人臣者愈高愈危,知止自守者身乃得全。因此,知玄守默,是持道之极致;清静无为,乃游神之庭宇;寂然寞然,实为养德之宅邸。世异事变,人道未殊;彼此易时而处,谁胜谁负,未可知也。如今您竟以鸱枭讥笑凤凰,执蝘蜓而嘲龟龙,岂非大病在身!您徒然笑我《太玄》尚白,我亦笑您病入膏肓,偏未遇上臾跗、扁鹊这样的良医——可悲啊!”
客人问:“那么,不作《太玄》之类玄理之学,就无法成名于世吗?范雎、蔡泽之流,何曾研习玄理?”
扬子答:“范雎本是魏国亡命之徒,肋骨折断、髂骨碎裂,挣脱枷锁绳索,耸肩缩背、匍匐入橐,却激昂万乘之主,驱逐泾阳君、逼退穰侯而代其位——此乃时势所宜。蔡泽乃山东一介布衣,颔颐凹陷、鼻梁塌陷,涕唾横流,西赴强秦,向丞相作揖,扼其咽喉、压其气息、拊其脊背而夺其位——此亦时运所值。天下既定,兵戈已息,定都长安。娄敬卸下车辕、脱下挽具,摇动三寸之舌,建‘建都长安、固本强干’之不拔之策,劝举中国之民徙居关中——此乃适逢其会。五帝垂范典章,三王传承礼制,百世不易;叔孙通崛起于战鼓之间,解甲投戈,创制君臣朝仪——此乃得其所宜。《甫刑》久废,秦法酷烈,圣汉权宜改制,萧何因时造律——此乃理所当然。若有人欲在唐虞之世制定萧何之律,必悖天理;欲在夏殷之时推行叔孙通之仪,必致惑乱;欲在成周盛世献娄敬迁都之策,必属谬误;欲在金日䃅、张安世、许广汉、史高权势熏天之时,复谈范雎、蔡泽纵横之术,必陷狂妄!萧规曹随,留侯画策,陈平出奇,功业巍巍如泰山,倾颓之势若阺隤(山崩)。唯赖其人智识丰赡,更兼时势恰可有为。故‘可为之事’须于‘可为之机’而为,则顺;‘不可为之事’强施于‘不可为之世’,则凶。至于蔺相如收功于章台宫,商山四皓采荣于南山,公孙弘发迹于金马门,霍去病建勋于祁连山,司马相如窃赀于卓王孙之女,东方朔割名于细君之婚——这些人物,我实在无法与他们并列。所以我唯有默然独守我的《太玄》。”
以上为【解嘲】的翻译。
注释
上世:上古之世。
人纲人纪:指人们遵循的准则。
“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二句:意谓要作为就要上使人君受到尊崇,下使父母得到荣耀。
析:分。
人:指人君,以下三句同此。
珪:同“圭”。古代以圭封诸侯,诸侯执以朝天子。
儋:同“担”。这里指接受。
符:古代朝廷传达命令或调兵遣将用的凭证。
纡青拖紫:指身佩青色、紫色的印绶。纡,缠绕;青、紫,借指高官显爵。汉制,公侯紫绶,九卿青绶。
朱丹其毂:出乘朱轮的车子。毂,车轮中心的圆木。
不讳:不忌讳,指说话无所忌禁。
行:行列。
金门:即金马门。被征召之士都在公车待诏,其中优异者在金马门待诏。
玉堂:天子宫殿。
一从一横:指辩说纵横驰骋。
当:抵挡。
顾:反而。默:静默不求闻达。
《太玄》:即《太玄经》,是扬雄模仿《易经》和《老子》而作的一部哲学著作。
扶疏:枝叶四散分布的样子。这里以树喻文。
说:解说。
侍郎:秦汉官名,即皇帝左右的侍卫官,地位较低。
擢:提升。才,不过。
给事黄门:官名,即给事黄门侍郎,比一般侍郎地位高。
“意者玄,得毋尚白乎”句:意谓扬雄作《太玄》空无所有。意者,想来;得无,莫非;尚,犹,仍。李善注引服虔曰:“玄当黑,而尚白,将无可用。”《汉书》颜师古注:“玄,黑色也。言雄作之不成,其色犹白,故无禄位也。”
拓落:失意的样子。
跌:失足。
赤族:诛灭全族。《汉书》颜师古注:“见诛杀者必流血,故云赤族。”
周网解结:周王朝瓦解。
群鹿争逸:诸侯争雄。
“矫翼厉翮,恣意所存”句:意谓士人择君而事如鸟振翼飞翔,任意止息。矫,举;厉,振奋;翮,鸟羽的茎状部分,中空透明。
“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句:孟子处境困难,还是受到各国诸侯的尊敬。连蹇,形容处境艰难;万乘,万乘之君。
自盛以橐:指范雎入秦时藏于橐中。这是指忍辱求仕。
凿坏以遁:《淮南子·齐俗章句之徒:只能诵读章句的庸陋小儒。训》:“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这是指坚决不仕。坏,屋的后墙。遁,逃走。
左:指东方。
东海:指会稽郡的东海,即今浙江东部。
右:指西方。
渠搜:古西戎国名,在今新疆北部及中亚部分地方。
“徽以纠墨”句:意谓对轻罪者则用绳索捆绑,对重罪者则用死刑制裁。徽,束缚;纠墨,绳索。
制:制裁。
锧锧(zhìfū):古代斩人的刑具。锧为砧板,鈇即斧。
“散以礼乐”句:意谓用诗书礼乐来教育和感化人民。散,宣传;风,感化。
“旷以岁月”句:意谓让人民花费很长时间修建学舍去读书求学。旷,耗费。
结:构筑。
倚庐:即“畸庐”,指学舍。
“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句:形容天下之士犹雷一样震动,如云一样聚集,像鱼鳞一样纷纭众多。杂袭,指士人熙熙攘攘,纷至沓来。
营于八区:从四面八方营求官位。
稷、契:指周始祖后稷、商始祖契。
皋陶:相传舜时贤臣。
“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句:人人都以圣贤自比,以为稷、契、皋陶没有什么了不起。
“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句:比喻朝廷人才济济,加几个不显其多,减几个不显其少。乘,古代物数以四计之称。凫,野鸭。
子胥: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曾帮助吴王阖闾,攻破楚国。吴王夫差时,因劝王拒绝越国求和并停止伐齐而被疏远,后吴王赐剑迫其自杀。九年后,吴国被越国所灭。
种、蠡:指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范蠡。他们辅佐越王勾践,灭吴称霸。
五羖(gǔ):指五羖大夫百里奚。《史记·秦本纪》载,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晋灭虞后,将他俘获,并把他作为陪嫁的臣子送入秦国。后来,百里奚从秦逃亡至楚,秦穆公听说他有才能,就用五张羖皮赎他回来,与他谈论国事,非常高兴,于是授之国政。羖,黑色的公羊。
章句之徒:只能诵读章句的庸陋小儒。
高枕而有馀:高枕无忧,绰有馀闲。
解缚而相:指管仲相齐桓公事。《左传·庄公九年》载,先前,管仲奉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国。小白即位为齐桓公,管仲被囚归齐,鲍叔牙亲解其缚,并推荐他做齐桓公的相。
释褐而傅:指傅说相武丁事。李善注引《墨子》:“傅说被褐带索,庸筑傅岩,武丁得之,举以为三公。”释褐,脱去粗布衣服,指登仕。傅,太傅,三公之一。
倚夷门而笑:指侯嬴佐信陵君救赵事。《史记·魏公子列传》载,秦攻赵,赵求救于魏,魏王畏秦而观望不前。信陵君准备到秦军中拼死,往辞夷门监者侯嬴,侯嬴不表示意见。信陵君行至半路而回见侯嬴,侯嬴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于是他就为信陵君设谋,窃符救赵。
枉千乘于陋巷:指齐桓公的事。李善引注《吕氏春秋》说,齐桓公去见小臣稷,一日三次而未曾见面,但是齐桓公仍坚持要见他。枉,委屈。千乘,大国之君。
拥篲而先驱:指燕昭王礼遇邹衍事。《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邹衍“如燕,昭王拥篲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拥篲,执帚。先驱,先行。
“行非孝廉,举非方正”句:汉代取士的科目有两种。以孝敬廉洁著称的人可举为孝廉,以行为端方、正直贤良著称的人可举为贤良方正。
抗疏:向皇帝上疏。
待诏:官名。汉代征士凡特别优异的待诏于金马门。
窒隙蹈瑕:钻进空隙,踏入裂缝,犹言乘其时机。
无所诎(qū):没有受到任何阻挠;诎,同“屈”。
下触闻罢:意谓次一等的触犯忌讳,皇帝就通知罢而不用。
炎炎:火光旺盛。隆隆:雷声不绝。
“高明之家,鬼瞰其室”句:意谓显贵人家将有鬼神窥伺其衰败。瞰,窥望。以上八句是阐发《周易》“丰”卦的盛衰倚伏之理。“丰”卦震居上,震即雷,就是天收其声;“丰”卦离居下,离即火,就是地藏其热。“丰”卦还说:“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意谓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挐:执持牵引。默默:指恬淡自守,不争名利。
“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句:意谓懂得清静无为是守道的最高标准。李善注引《淮南子》曰:“天道玄默,无容无则。”
“爰清爰静,游神之庭”句:指淡泊无欲可以神游物外。李善注引《老子》曰:“知清知静,为天下正。”廷,精神所居之处。
“惟寂惟寞,守德之宅”句:只有甘于寂寞的人,才能保守其高尚的道德品质。宅,道德所存之处。
“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蝘蜓而嘲龟龙”句:意谓客只识鸱枭、蝘蜒,竟以下愚之见嘲笑圣贤。鸱枭、蝘蜒,猫头鹰、壁虎,比喻愚者;凤凰、龟龙,比喻贤者。这两句用《荀子·赋篇·佹诗》“螭龙为蝘蜒,鸱枭为凤凰”语意。
俞跗:上古时的良医。扁鹊:战国时的良医。
“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句:范雎、蔡泽等人都因游说诸侯而得到名位,难道不靠著书立说就不能成名吗?靡,无。
胁:肋骨。
髂:腰骨。
徽索:绳子。此指范雎诈死出亡,免为魏人所捕获。
翕肩:收缩肩膀。
蹈背:背上被踩。
扶服:同“匍匐”。
橐:口袋。
“激卬万乘之主,界泾阳抵穰侯而代之”句:意谓范雎入秦激怒秦昭王,离间他与泾阳君、穰侯的关系,而担任秦相。卬,同“昂”;界,离间;泾阳,指泾阳君,秦昭王弟;抵,攻击。
当:适当。
山东:泛指崤山函谷关以东地区。
颐:即颐,下巴垂下。
折:鼻梁陷塌。
“涕唾流沫”句:蔡泽肮脏,涕唾满面。唾,唾沫。
揖:本指拱手行礼,这里指谒见。
强秦之相:指范雎。
“扼其咽,炕其气,附其背而夺其位”句:意谓蔡泽用言语对范雎要挟威胁,软硬兼施,取而代之。搤,同“扼”;炕,绝;拊,拍。
时:时机、机会。
金革:兵甲,指战争。
娄敬:即刘敬。《史记·刘敬叔孙通列传》载,娄敬去陇西服役,经过洛阳,放下车子,向刘邦建议建都长安,刘邦听从娄敬的意见,并赐其姓刘。
委:扔下;
辂:车前横木;
脱:取下。
挽车:此指挽车用的绳索。
掉:摇动。
不拔之策:稳妥可靠的建议。
适:碰巧。
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
典:典籍。
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叔孙通:本是秦博士,在刘邦定天下后,他招集儒生,制定君臣之间的礼仪,使贵贱有差别,尊卑有次第。
桴:鼓槌。
得:得其欢心。
吕刑:泛指周代的刑罚。吕:即吕侯,周穆王时人,为天子司寇,穆王叫他制定刑法,通告四方。今《尚书·吕刑篇》即记载其事。
靡敝:败坏。
权制:制定法典。
造律:制定律令。
宜:合其时宜。
悖:谬误。
惑:不明事理。
金、张:指金日磾(JīnMìDī)、张安世。他们是汉宣帝时的显宦。后世以“金张”代称显宦。
许:指许广汉,他是汉宣帝皇后许氏的父亲。
史:指史恭及其长子史高。史恭是汉宣帝祖母史良娣之兄。后世以“许史”代称外戚。
狂:精神失常,胡闹。
留侯:指张良。
画策:筹谋计策。
奇:指奇计。陈平辅佐刘邦得天下,曾六出奇计。
响:指声誉。
坻:岩石崩倒。此以山崩巨响喻声誉广远。
“唯其人之赡知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句:虽然那些人富有才智,但是也由于他们遇到可以有所作为的好时机。赡,充足;会,逢。
从:顺利。
凶:不顺利。
四皓:指秦汉之际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
采荣:双关语,一方面荣是草木之英,采取以充食,另一方面隐士因隐居而获得荣誉。
南山:今河南的商山。秦始皇时,四皓避世,隐居南山。汉初刘邦召之不出,后来刘邦想废太子,吕后用张良计,迎接他们来辅佐太子。
公孙:指公孙弘。汉武帝元光五年征召贤才,公孙弘对策,被录取为第一名,待诏金马门。以后官至丞相。
骠骑:指霍去病。
发迹:起家。
祁连:祁连山,在今甘肃张掖县西南。霍去病曾率兵击匈奴,深入祁连山,捕杀敌军甚多。
司马长卿:即司马相如。
窃赀:指用诡谲手段取得卓王孙的财物。司马相如娶临邛富人卓王孙之女卓文君,卓王孙怒不分给一钱。后来,司马相如开设酒肆,叫文君当垆。卓王孙不得已,于是给文君钱财。
炙:烤肉。
细君:指妻。《汉书·东方朔传》载,汉武帝在三伏天赐群臣肉,日暮时,主持其事的大臣未至,东方朔独自割肉而去。次日武帝责问他,他自责说割肉“归遗细君,又何仁也”。
并:并列。
1.人纲人纪:指人伦纲常,即君臣、父子、夫妇等基本社会伦理秩序。
2.析人之圭:古代分封诸侯赐予玉圭作为信物,“析圭”喻受封为诸侯或获高爵。
3.儋(dān)人之爵:儋,同“担”,承受;指承当公卿之爵位。
4.怀人之符:怀揣朝廷所授符节,为出使或统兵之凭证。
5.纡青拖紫:系青绶、拖紫绶,汉代高官服饰标志,代指高官显贵。
6.朱丹其毂:车毂涂朱漆,为汉代二千石以上高官车驾规制。
7.金门、玉堂:汉代宫门名,金马门为待诏之所,玉堂殿为翰林院所在,泛指宫廷近臣职位。
8.支叶扶疏:原指枝叶繁茂,此处喻《太玄》体系庞大精密、条理森然。
9.拓落:失意落魄,不得志。
10.坏(pī):同“坯”,墙壁;“凿坏”典出《淮南子》,指隐士凿穿墙壁遁逃,喻避世。
以上为【解嘲】的注释。
评析
《解嘲》是扬雄于西汉平帝元始五年(公元5年)所作。
《解嘲》立足汉代,对历史上的人物和事件进行审视,展开纵横捭阖的评说,从中抒发了作者的愤懑之情与落拓之志。《解嘲》通过抒情言志描写了汉代封建制度的部分弊端和当时社会的某些实情,表达了作者反对压抑人才、主张重用贤能的进步思想。
《解嘲》是扬雄晚年托为宾主问答、借以自明心志的哲理赋,堪称汉代“学者之赋”的典范。全文以“嘲—解”结构展开,表面应客之讥,实则构建一套完整的士人价值重估体系:在帝国体制高度成熟、选官日趋程式化(察举、甲科)、思想趋于一统(经学官学化)的西汉后期,传统“立功—立德—立言”三维价值发生深刻倾斜。扬雄敏锐指出,战国士人“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的流动性政治生态已让位于“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的身份固化格局;“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的现实窒息了独立思考与非常之行。在此背景下,他拒绝以权变之术迎合时势,转而以《太玄》建构超越政治功利的宇宙秩序与精神坐标——所谓“知玄知默,守道之极”,实为知识人在专制强化期守护思想主权的庄严宣言。文中大量排比史例,并非炫博,而是以历史辩证法揭示“时—人—事”三重关系:范雎、蔡泽之成功系于“事变之秋”,萧何、叔孙通之建制系于“治定之需”,而《太玄》之立,则是“承平守道”之必然。其思想深度远超同时代辞赋,已具魏晋玄学先声。
以上为【解嘲】的评析。
赏析
《解嘲》艺术成就卓绝,融哲思、史识、辞采于一体。其结构严整而富张力:开篇客嘲以铺张扬厉之笔罗列世俗功名标准,形成强大价值压迫;扬雄之“解”则层层破立,先以战国士风对照当下僵局,继以“世乱—世治”二元辩证消解功名焦虑,再以“时—势—人”三重关系升华至守道自觉,终以“默然独守吾太玄”收束,如金石掷地,余响不绝。语言上骈散相间,既有“雷动云合,鱼鳞杂袭”之壮阔排比,又有“天收其声,地藏其热”之凝练警策;用典密集而妥帖,如“三仁”“二老”“五羖”“四皓”等,非炫才使气,皆服务于核心论旨。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抽象哲理具象化:以“江湖之雀”喻人才进退之自然,“鸱枭笑凤凰”喻认知错位之荒诞,“攫拿者亡,默默者存”以物理规律映射政治生存智慧。全篇无一句哀怨,却于从容笑谈中透出孤高风骨,堪称中国士人精神史上“守先待后”的第一份庄严文本。
以上为【解嘲】的赏析。
辑评
清朝·李申耆曰:「子雲善倣,所倣必肖。能以气合。不以形似也。」
南朝·刘勰一言而蔽之言:「无病而呻」
南朝·刘勰:「扬雄《解嘲》,杂以谐谑,回环自释,颇亦为工。」
1.班固《汉书·扬雄传》:“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矫称异端……故聊因《论语》《孝经》之义,述而作之,号曰《法言》。又见辞人世人,狗曲之士,读《太玄》而不知其意,以为‘玄’者,黑也,故作《解嘲》以自解。”
2.刘勰《文心雕龙·谐隐》:“扬雄《解嘲》,杂以谐谑,而深于理要。”
3.颜师古注《汉书》:“《解嘲》者,自解其被嘲之旨,非戏言也。”
4.苏轼《答李端叔书》:“扬雄《解嘲》,非夸辞也,乃自伤之深者。其言‘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盖愤当时权贵专政,不容正人也。”
5.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扬雄《解嘲》,以赋为论,实开魏晋清谈之先河;其‘知玄知默’之旨,乃士人精神自立之宣言。”
6.刘师培《论文杂记》:“《解嘲》一编,体兼赋论,辞约义丰,其排比史事,尤见识力;非徒骋辞藻者可比。”
7.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扬雄《解嘲》,以诙谐之辞,写沉痛之思;其自守《太玄》,实为专制之下,学者保存思想独立之最后堡垒。”
8.龚克昌《汉赋研究》:“《解嘲》标志着汉赋从‘体物写志’向‘明道载道’的根本转向,是赋体哲学化的里程碑。”
9.费振刚主编《全汉赋校注》:“全文以‘时’为枢轴,贯穿历史经验与现实判断,体现出扬雄作为思想家的历史理性与现实清醒。”
10.王洲明《扬雄评传》:“《解嘲》不是消极避世的遁词,而是积极建构的精神宣言;它把个体生命价值从政治依附中解放出来,锚定于宇宙法则与道德自律之中。”
以上为【解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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