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著。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你若执著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著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翻译
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是不是事事都要如此呢？”
先生说：“当然应该事事如此，只是要有一个主宰才行。义，就是良知，明白了良知是主宰，才不会执拗。这就像接受别人的馈赠，有今天应该接受而改天不该接受的情况；也有今天不该接受而改天接受的情况。你要是执拗地认为今天该接受，就什么都收下；今天不该接受，就什么都不接受。如此就是‘适、莫’了，也就不是良知的本体。这怎么能称作义呢？”
版本二：
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是不是每件事情都要这样处理呢？”
先生说：“本来每件事都应当如此，但必须先认识一个根本所在才可以。‘义’就是良知，明白了良知才是根本，才不会产生执著。比如别人送你礼物，有的时候今天可以接受，改天却不能接受；有的时候今天不该接受，改日反而可以接受。如果你固执地认为今天该接受，就什么都收下；或者固执地认为今天不该接受，就什么都不接受，这就落入了‘适’与‘莫’的偏执，就不是良知的本来面目了。这怎么能称得上是‘义’呢？”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一】的翻译。
注释
《论语·里仁》第十章：“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1 “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出自《论语·里仁》，意为君子对于天下之事，不刻意趋就，也不一概拒绝，只以“义”作为衡量标准。
2 黄勉之：即黄省曾，明代学者，江苏吴县人，字勉之，师从王阳明，亦治文学与经学。
3 头脑：此处指根本、主宰，即判断事物的核心依据。王阳明常以“头脑”比喻良知或心之本体。
4 义即是良知：王阳明将儒家传统中的“义”内化为心之本体的自然表现，认为义不是外在规范，而是良知在事上的发用。
5 执著：固执、偏执，指对某种观念或行为方式的僵化坚持，违背了良知的灵活通达。
6 适、莫：典出《论语》，“适”意为专主、偏好，“莫”意为专拒、排斥，皆属私意用事，非中正之道。
7 良知的本体：指良知未受私欲遮蔽时的本来状态，清明灵觉，随感而应，不滞于物。
8 馈送：赠送礼物，此处泛指人际往来中的利益关系。
9 当受／不当受：是否适宜接受，强调道德判断的情境依赖性，非绝对化。
10 权变：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行为，体现儒家“经权”思想，阳明谓之“良知之自明自断”。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一】的注释。
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录》，记录了王阳明与其弟子黄省曾（字勉之）之间的一段问答，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中“义即良知”的核心思想。针对《论语》中“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一句，黄省曾追问是否所有事务都应依“义”而行。王阳明肯定其普遍性，但强调必须以“良知”为根本判断标准，反对机械、僵化的道德教条。他指出，若拘泥于外在规则或一时判断，便会陷入“适”（专主于某事）与“莫”（专拒于某事）的执著，背离了良知灵活权变的本质。真正的“义”不是固定的准则，而是良知在具体情境中的自然发用。此段凸显了阳明学“心即理”“知行合一”的实践智慧，强调道德判断的内在性与情境性。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一】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简洁而意蕴深远，通过日常事例阐明高深哲理，展现了王阳明讲学的典型风格——以近取譬，直指本心。对话结构清晰，由弟子提问引出主题，先生回应层层递进：先肯定原则的普遍性，再强调“识得头脑”的关键性，继而以“受馈”为例揭示执著之弊，最后归结到“义即良知”的心学宗旨。文中“今日当受”“他日不当受”等对比句式，生动说明道德判断不可固化，必须依良知当下觉知而行。尤其“便是一切受去”“便是一切不受去”的排比，强化了执著的危害性。整段既继承孔子“义之与比”的思想，又赋予其心学新解，将外在伦理转化为内在自觉，体现出阳明学“即本体即工夫”的圆融特质。其语言平实而有力，逻辑严密，是理解阳明良知学说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良知为宗，故凡言义、言礼、言智，皆归于良知。此所谓‘义即是良知’，乃点破千古迷途。”
2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将‘义’彻底主体化、内在化，否定了形式化的道德规则，强调良知在具体情境中的直接判断力。”
3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王守仁把‘义’解释为良知的作用，使儒家伦理从外在规范转为内心自觉，是心学的一大发展。”
4 钱穆《阳明学述要》评：“‘识得头脑’四字，最见阳明指点功夫吃紧处。头脑即良知，得此则活，不得则死于句下。”
5 束景南《王阳明全集校注》引黄绾《阳明先生行状》云：“先生教人，每举‘受馈’为喻，使人知权变之道，不落两边。”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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