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侯济北使君子,幕府从容理文史。
府中无事吏早休,陟釐秋兔写银钩。
驼峰桂蠹樽酒绿,樗蒲黄昏唤烧烛。
天南星移醉不归,爱君清如寒水玉。
葳蕤韭荠煮饼香,别筵君当归故乡。
诸公为子空青眼,天门东边虚荐章。
为言同列当推毂,岂有妒妇反专房。
射工含沙幸人过,水章独摇能腐肠。
山风轰轰虎须怒,千金之子戒垂堂。
春阴满地肤生粟,琵琶催醉喧啄木。
艳歌惊落梁上尘,桃叶桃根断肠曲。
高帆驾天冲水花,湾头东风转柁牙。
飞廉吹尽别时雨,江愁新月夜明沙。
翻译
杨十三子问在济北做官,如同使君子般清正从容,在幕府中处理文书史事,悠然自得。官衙清闲,吏员早早下班,他便用上等纸笔书写遒劲优美的银钩字迹。宴席上驼峰肉与桂蠹酒泛着碧绿的光泽,傍晚时分掷樗蒲游戏,点起蜡烛继续欢聚。他流连天南星般的夜空下醉饮不归,我敬重他清雅如寒泉中的美玉。春日里韭菜荠菜煮饼香气四溢,离别筵席上你将启程返回故乡清江。同僚们对你寄予厚望,青眼相待,朝廷东门尚有待荐之章未上。众人应为你举荐推扬,岂容妒妇专宠于内室?射工暗中含沙伤人,幸灾乐祸,水蛭般的谗言独摇其舌,足以腐蚀心肠。山风呼啸,虎须怒张,出身高贵者尤当警惕险境。为孝养双亲,亲颊红润如木丹之色,以胡麻饭、玉浆般珍膳奉养。你在婆娑石上舞动林影,却任世人评说一生是非,徒然由他人妄加褒贬。我心中寂寥之意,唯有家奴能领会,怎能忍心让你在冬花未尽时就离席不饮尽杯中酒?春阴弥漫,肌肤生粟,琵琶催饮,啄木鸟喧鸣如伴奏。艳丽的歌声震落梁上尘土,桃叶桃根的曲调令人断肠。高帆如驾天际,冲破水面浪花,湾头东风吹转船舵。飞廉神风吹散分别时的雨丝,江上新月映照白沙,愁绪随夜色悄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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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十三子问:即杨子问,排行十三,黄庭坚友人,曾任职济北,省亲归清江。
2. 使君子:中药名,此处双关,既指药材,又喻其人格高尚如“君子使者”。
3. 幕府从容理文史:指杨子问在幕府中担任文职,处理文书典籍,生活安闲。
4. 陟釐秋兔写银钩:“陟釐”为纸名(一种苔纸),“秋兔”指秋日兔毫所制良笔,“银钩”形容书法笔势遒劲如钩。
5. 驼峰桂蠹樽酒绿:“驼峰”为珍贵食材,“桂蠹”为浸于桂树中的虫类,可入酒,此处代指美酒;“樽酒绿”谓酒色碧绿。
6. 樗蒲:古代博戏名,盛行于魏晋唐宋,以掷骰决胜负。
7. 天南星:中药名,有毒,此处借其名喻夜空星辰,亦隐含世路险恶之意。
8. 寒水玉:喻人品清冽如寒泉之玉,形容杨子问高洁。
9. 葳蕤韭荠煮饼香:“葳蕤”形容草木茂盛,此处状韭菜、荠菜鲜嫩;春日野蔬煮饼,为家乡风味。
10. 虚荐章:指应荐而未上的奏章,暗指朝廷尚未正式提拔杨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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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黄庭坚写给友人杨十三子问的一首送别诗,兼有赠答、劝勉与深情寄托。全诗以“药名”为引,巧妙嵌入多种中药材名称(如使君子、陟釐、天南星、射工、水章、木丹、胡麻等),形成独特的修辞风格,属典型的“药名诗”。诗人通过丰富的意象与典故,既描绘了友人仕途生活的清雅闲适,又表达了对其品行的赞美、对前途的关切以及离别的不舍。诗中融合宴饮、自然、仕宦、亲情、世态诸主题,语言奇崛,音律跌宕,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理念。结构上由叙及情,由景入理,层层推进,终以苍茫夜色收束,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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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黄庭坚七言古风代表作之一,最显著特色在于“药名诗”的文体实验。诗人将“使君子”“天南星”“射工”“水章”“木丹”“胡麻”“茯苓”(“付与”谐音或联想)等药名自然嵌入诗句,不显斧凿,反增奇趣,既展示才学,又赋予诗意多重解读空间。全诗情感脉络清晰:前段写友人幕府生涯之雅逸,中段转入离别宴饮与世道讽喻,后段抒发亲情、友情与人生感慨。语言上善用典故与比喻,如“清如寒水玉”化《礼记》“君子比德于玉”,“射工含沙”出自《博物志》,喻小人暗算。结构跌宕,意象密集,如“山风轰轰虎须怒”一句气势逼人,警醒意味浓厚。结尾“江愁新月夜明沙”以景结情,画面清冷,意境深远,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遗风,又具江西诗派瘦硬奇崛之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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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用药物名最多,如‘使君子’‘天南星’之类,皆能浑然入律,不碍语脉,真奇笔也。”
2. 《山谷诗集注》(任渊注):“此诗送杨子问省亲,因药名寓规诫之意。‘射工含沙’‘水章腐肠’,盖戒其慎于交游;‘千金之子戒垂堂’,劝其远险也。”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语多奇崛,意在言外。药名杂陈而不觉其僻,唯山谷能之。”
4. 《历代诗话》(何文焕辑)评:“黄诗以才学为诗,此篇尤为典型。药名点缀,如珠走盘,不粘不滞。”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庭坚诗务求高奇,好用僻典、药名、佛语,此体虽巧,然或伤自然。唯此诗情意真切,巧而不佻,为药名诗中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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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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