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草埋沙，孤城照水，倦游重见凄凉。近东园巷陌，但一片斜阳。占萝径、幽人自喜，暮鸦啼处，犹有垂杨。奈新栽红药，开时偏断人肠。
翻译
战乱之后荒草掩埋沙岸，孤寂的城池倒映水中；倦游归来，重见故地，唯余满目凄凉。东园一带巷陌萧条，唯见一片斜阳铺展。萝蔓缠绕的小径幽深僻静，本应令隐逸之人欣然自得；然而暮色里寒鸦哀啼之处，竟还残存几株垂杨。可叹新栽的芍药年年如期绽放，花开时节，反更令人肝肠寸断。
竹丛旁那间旧日居屋，归来后连燕子都已不识，似已将主人遗忘。我徒然指点那一片迷蒙烟霭：梅花岭上，史可法衣冠冢犹在；而昔日文选楼——南朝昭明太子编《文选》处，早已倾圮荒芜。恍惚间如做一梦，梦回十年前，那时春风骀荡，尚存杜牧般的疏狂意气；而今此情此景，风神尽减。忽又闻箫声幽起，透过稀疏帘栊，但见一弯残月，清冷微茫，浮于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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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眉生：名武祥，字眉生，江苏江阴人，晚清诗人、藏书家，曾寓居扬州，与蒋春霖交厚。兵后返扬，作《兵后还居扬州》诗，蒋氏依韵唱和。
2 兵后：指咸丰三年（1853）太平军攻陷扬州及此后十余年间反复拉锯战事，扬州屡遭焚掠，盐商凋敝，园林倾圮，文化重镇几成废墟。
3 东园：扬州著名园林，北宋吕夷简所建，明清时为士人雅集胜地，清中叶后渐衰，词中泛指扬州旧日园林区。
4 萝径：长满藤萝的小径，喻幽寂清雅之居所环境，暗用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意境。
5 红药：即芍药，扬州素有“广陵芍药甲天下”之誉，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载：“扬州芍药，名于天下。”此处以盛时名花反衬今日荒凉，倍增悲慨。
6 梅花冢：指扬州梅花岭史可法衣冠冢。史可法殉国于扬州城破之时（1645），清初建祠立冢，为扬州忠烈象征，亦是遗民精神地标。
7 文选楼：相传为南朝梁昭明太子萧统在扬州编纂《文选》处，旧址在今扬州埂子街一带；清代扬州学派兴盛，常借“文选楼”标举文章正统与文化命脉，楼荒即喻斯文扫地。
8 杜牧清狂：杜牧曾任淮南节度使掌书记，居扬州十年，作《遣怀》“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其诗风俊爽疏狂，词中借此自况早年风流才情，反衬当下枯寂。
9 箫声：暗用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亦承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箫咽意象，以乐声之清冷强化时空苍茫感。
10 疏帘残月：化用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及姜夔《琵琶仙》“春渐远，汀洲自绿，更添了几声啼鴂”，取其清寒孤迥之境，收束全篇，不言悲而悲不可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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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战事之后，扬州屡遭兵燹，繁华尽毁，蒋春霖感怀故友金眉生劫后重归故园而作。全词以“凄凉”为眼，贯穿今昔之恸：上片写眼前实景——荒草、孤城、斜阳、暮鸦、垂杨、红药，皆以乐景写哀，尤以“开时偏断人肠”翻出新境，芍药本为扬州名产，象征往昔繁盛，而今反成刺心之物；下片转入人事与历史纵深，“燕子都忘”四字沉痛入骨，非仅言屋宇颓败，实指岁月无情、记忆湮灭。结句“箫声吹起，疏帘残月微茫”，化用姜夔《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之意而更见空灵幽邃，以声衬寂，以微茫收束，余韵苍凉无尽。词中融个人身世、友朋聚散、家国兴废于一体，沉郁顿挫，深得白石、碧山遗韵，堪称清末扬州词派挽歌式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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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严守姜夔《扬州慢》自度腔格律，音节低徊，用字精审，深得南宋雅词神髓。开篇“乱草埋沙，孤城照水”八字，以“埋”“照”二字勾勒出战后地理空间的窒息感与镜像式虚幻感；“近东园巷陌，但一片斜阳”，“但”字力透纸背，极写繁华消尽后唯余时间残照的永恒苍凉。过片“竹边旧屋，问归来、燕子都忘”，将拟人手法推向极致：燕子本恋旧巢，而今“都忘”，非燕之无情，实乃人境剧变至不可辨识之境，此等悖论式表达，较直写“屋毁人亡”更具心理震撼力。下片“梅花冢在，文选楼荒”一组对仗，将忠烈精神（梅花冢）与文化道统（文选楼）并置，构成双重凭吊维度；“一觉十年前梦”以“觉”字点破现实之虚妄性，而“春风减、杜牧清狂”则完成从历史人物到自我身份的叠印与消解。结句“箫声吹起，疏帘残月微茫”，声、光、影三重意象交融，“微茫”二字收束全篇，既状月色之淡，更写心境之渺、希望之微、记忆之漶，余味如磬，在清词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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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蒋鹿潭《水云楼词》沉郁悲凉，独步晚清。此阕《扬州慢》，乱后重过，抚今追昔，字字从血泪中凝出，较白石‘荠麦青青’尤见筋力。”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鹿潭词于清末独树一帜，不蹈浙、常二派窠臼。此调‘奈新栽红药，开时偏断人肠’，以乐景写哀，其痛愈深，真得风人之旨。”
3 王瀣《水云楼词跋》：“眉生先生兵后返扬，触目崩摧，鹿潭赋此，非止酬唱，实为广陵一代文化招魂之作。”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结构谨严，意象层深，‘燕子都忘’‘文选楼荒’诸语，皆以小见大，于细微处见兴亡之恸。”
5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八年三月廿一日：“读鹿潭《扬州慢》，‘箫声吹起，疏帘残月微茫’，恍见白石身影，而悲慨过之。清词压卷，当推此章。”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蒋氏此词，将地理、历史、个人记忆熔铸为一，梅花冢与文选楼并提，使扬州不再仅为地理名词，而成中华文化存亡续绝之象征空间。”
7 严迪昌《清词史》：“在晚清词坛普遍沉溺于琐屑咏物或浅斟低唱之际，蒋春霖以《水云楼词》擎起沉郁顿挫之旗，此阕尤为其精神高度之结晶。”
8 胡云翼《宋词选》附论引蒋词为例：“清人善学姜夔者多矣，然能得其清空而兼沉郁者，惟鹿潭一人。此词‘残月微茫’四字，可谓摄尽扬州魂魄。”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王国维推蒋春霖为‘清季第一词人’，即以此类融合身世之感、家国之思、文化之忧者为典范。此阕《扬州慢》正是其价值坐标的原点。”
10 《清词别集丛刊·水云楼词校笺》（中华书局2019年版）校笺按语：“此词作年虽无确证，然据金武祥《粟香室丛书》所载行迹，当在同治四年（1865）后扬州初步恢复之际，词中‘新栽红药’正合战后补植史实，非泛泛设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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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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