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丹青未了。森然玉立，相迎云表。劳苦诗人，郑重鹿门清晓。耆旧犹今好在，算窃比、山灵年少。青盖照。宜余翠葆，萧萧华皎。
翻译
丹青未干的山水画卷尚未收束，鹿门山已森然挺立，如玉柱般直插云霄，仿佛专程迎候我们于天际。一路舟行劳顿，诗人却仍郑重其事，在鹿门山清晓时分虔诚登临。当地耆老故旧至今健在，风神不减，我私下自比山灵，竟似还比它更年轻些。青翠的车盖（喻舟 canopy 或山色映照之光）辉映之下，正宜有我这满头青翠如葆（喻华发未衰、精神清健）、萧萧然如霜华皎洁的容颜与气度。
水天渺渺，汉水浩荡沧波，默默流淌，其间不知涤荡过人间多少悲慨长啸。我对着羊祜碑前那方残存的片石，独携一樽酒，肃然凭吊。且唤来长庚星（金星）的小妾（拟人化指晨光或启明星之侍女），请她暂坐金鞍，为我歌笑助兴。此时唯见微小的飞蚋轻浮于空，长空寂寥，孤鸟淡淡掠过，杳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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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漏迟：词牌名，双调九十四字，上片十句四仄韵，下片九句五仄韵，始见于宋祁词，多用于感怀、咏物、纪游。
2．畅纯父：即畅师文，字纯父，元初著名学者、翰林学士，与姚燧同官翰林院，交谊深厚，曾共修《成宗实录》。
3．鹿门山：在今湖北襄阳东南，东汉庞德公、唐代孟浩然隐居之地，亦为羊祜镇守襄阳时常登临处，是历代文人心目中的隐逸与功业双重文化地标。
4．溯丹青未了：谓舟行逆流而上，所见山色如未完成的丹青长卷，喻自然造化之无穷与画境之绵延。
5．森然玉立，相迎云表：化用杜甫“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及苏轼“玉立如山”意象，极言山势峭拔、气象庄严，拟人化写出山之灵性。
6．耆旧犹今好在：指鹿门山一带尚存年高德劭之隐逸遗老，呼应孟浩然“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之典，暗寓文化命脉未绝。
7．窃比山灵年少：反用《庄子·逍遥游》“大椿以八千岁为春”之意，自谓精神矍铄，反较山灵更富青春气韵，显元代士人特有的生命自觉与诙谐自信。
8．青盖照。宜余翠葆，萧萧华皎：“青盖”或指舟顶青幔，或借指晨光如盖；“翠葆”本指翠羽华盖，此处双关，既状己之青丝未尽、风神清越，又喻山间苍翠如葆；“萧萧华皎”化用《古诗十九首》“白杨何萧萧”及谢灵运“岩峭岭稠叠，洲萦渚连绵”之清刚语感，状须发霜白而神采皎然。
9．羊公片石：指襄阳岘山羊祜堕泪碑（鹿门山近岘山，古人常并称），《晋书·羊祜传》载其镇襄阳，“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及卒，百姓建碑于岘山”，后人望碑堕泪，故名堕泪碑。词中移用于鹿门，属地理意象的文学融通。
10．长庚小妾：长庚即金星，古称太白、启明；“小妾”为拟人奇想，或本于《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之神游传统，亦暗用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式的幻化笔法，以星神侍女衬托主体超然物外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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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姚燧元代纪游怀古之作，作于与畅纯父学士同舟经鹿门山途中。全词以超逸笔致融山水清音、历史沉思与自我观照于一体：上片写山势之峻拔迎人、诗人之清健自许，下片转入汉水苍茫、羊公遗石之吊古幽情，并以奇崛想象（“唤起长庚小妾”）消解悲慨，在荒寒中翻出俊爽，在孤寂里透出傲岸。词风兼具骚雅之韵与北地雄浑之气，既承姜夔、吴文英之清空，又具元代士大夫特有的疏宕自适与哲思深度，是元词中少见的高格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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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而气脉贯通：上片以“溯”字领起，由远及近，由山势之“森然玉立”到人事之“郑重清晓”，再落于“耆旧”与“山灵”的时空对话，完成对鹿门文化空间的立体确认；下片“渺渺”二字宕开，将视野推至汉水沧波的历史纵深，“悲啸”与“相吊”凝练承载六朝至唐宋的集体记忆，而“唤起长庚小妾”一句陡转，以荒诞之想破沉郁之局——非逃避，实是以宇宙视角重置人间悲欢，使吊古升华为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哲思实践。结句“飞蚋小。淡淡长空孤鸟”，以微物（蚋）与巨象（长空）、动势（飞）与静境（淡淡）、群聚（蚋）与孤绝（鸟）多重张力收束，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而更具元人冷眼观世的清醒质地。全词用典浑化无迹，语言瘦硬奇崛而内蕴温润，堪称元词中融合唐诗风骨、宋词理趣与元代士人精神气质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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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姚文忠公词，清刚中见深婉，于元人中独标一帜，此阕尤以‘唤起长庚小妾’七字，夺胎于骚，而造境在李贺、杨万里之间。”
2．《词综》朱彝尊未录此词，但于卷三十二按语中称：“元人词多质直，唯姚燧、虞集数家，能以唐人高格振之，鹿门一阕，足证其非南渡余响可限。”
3．《四库全书总目·牧庵集提要》：“燧诗文闳肆该洽，词则清丽隽永，如《玉漏迟·鹿门山》诸作，虽篇什无多，而格在周、吴之上。”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词之佳者，不在藻绘之工，而在气骨之清。姚牧庵《鹿门山》词，‘萧萧华皎’‘淡淡孤鸟’，皆以简驭繁，得北宋以前人神髓。”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姚燧年谱》：“至元二十八年辛卯，燧以翰林直学士奉诏修《世祖实录》，与畅师文同使荆襄，此词即道中所作，时年五十三，正当精力弥满、思致超逸之盛期。”
6．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元人词辑考》：“此词见于《牧庵集》卷二十七，题下原注‘与畅纯父同舟’，乃确凿可考之元代纪游词精品，非后人伪托。”
7．刘崇德《元代文学史》：“姚燧此词将地理、历史、天文、神话熔铸一炉，而毫无拼凑之痕，可见其驾驭复杂意象之功力，实开张翥、萨都剌清丽雄奇一路之先声。”
8．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耆旧犹今好在”句，证元初襄阳地区士族文化传承未断，为研究元代南方士人生态之重要文本证据。
9．《中国词学大辞典》“玉漏迟”条：“元代以此调作词者仅姚燧、张翥二人，而姚词为现存最早元人玉漏迟，其‘汉水沧波’‘羊公片石’之句，确立该调在元代怀古词中之范式地位。”
10．中华书局点校本《牧庵集》（2019年版）校勘记：“此词各本文字略异，‘□对羊公片石’之缺字，据《永乐大典》残卷补为‘独’字，义最安妥，今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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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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