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花慢
畅光风袅袅，转幽蕙，泛崇兰。最上已清明，相期一日，百岁逢难。秋千自儿女事，快邻翁、覆手羽觞乾。莫道韶华一月，从今已属春残。
故人回首隔长安。轮值下金銮。对赐火新烟，应思韨禊，何地江干。依然齿牙牢在，并年时、花似露中看。独赖中书未老，言时发尚冲冠。
翻译文
和煦的春风轻柔拂荡，回旋于幽静的蕙草之间，又吹拂着高洁的兰草。最令人神往的是上巳与清明时节，人们相约共度良辰，然人生百年，如此清欢良会实属难得。荡秋千本是少男少女的游戏，却见邻家老翁兴致勃勃，翻手间已将羽觞中的酒一饮而尽。莫说春光尚余一月，从今往后，春意已渐入尾声，芳华将尽。
故人远在长安，回首难及；而我恰值轮班值守于金銮殿（指翰林院或中书省中枢要职）。面对御赐的新火与寒食后所赐之新烟，不禁追思古之修禊盛事，遥想当年曲水流觞、祓除不祥的江畔风雅——如今又该在何处水滨重续此雅集？所幸齿牙仍健、体魄犹强，纵使年岁渐长，昔日所爱之花，今日观之仍如晨露中初绽般清丽可亲。更值得庆幸的是，中书省（此处代指自身所任之职）尚未衰老颓唐，言及时事，犹能义愤填膺、怒发冲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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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木兰花慢：词牌名，双调一百一字，上片五平韵，下片七平韵，句式参差，宜于铺叙抒怀。
2．畅光风：和畅明媚的春风。“畅”谓舒展通达，“光风”出自《楚辞·招魂》“光风转蕙”，指雨霁日出后和风拂蕙的明净景象。
3．上巳清明：上巳节（农历三月三）与清明节（公历四月四日或五日）时间相近，唐宋以来常连称，为祓禊修禊、踏青宴游之期。
4．相期一日，百岁逢难：谓人生百年，能得此良辰美景、知己同游之日实属稀有。“相期”指约定共赴节俗活动。
5．羽觞：古代椭圆形酒器，两侧有耳，似鸟翼，故名，盛行于汉魏至唐宋宴饮。
6．韶华一月：指春季最后一个月（农历三月），古人以孟春、仲春、季春为春之三月，此言春光将尽。
7．故人回首隔长安：化用杜甫《月夜忆舍弟》“故园东望路漫漫”及白居易“故人西辞黄鹤楼”之意，“长安”代指元大都（今北京），时姚燧任职中枢，故人或在江南或他处，故云“隔”。
8．轮值下金銮：指轮番在皇宫金銮殿（实指翰林院或中书省值宿当差）履职。元代翰林国史院、中书省官员常有直宿制度。
9．赐火新烟：寒食禁火，清明日皇帝赐新火予近臣，见于《辇下岁时记》《唐六典》，元代沿袭此制，为荣宠之征。
10．韨禊（fú xì）：即“祓禊”，古时于三月上巳临水洗濯、祈福消灾之礼，王羲之《兰亭序》所载即此类雅集。“江干”指水边，典出《诗经·魏风·伐檀》“置之河之干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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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姚燧晚年居官翰林、任中书左丞期间所作，以“木兰花慢”长调写暮春感怀与仕宦自持之志。上片由节序风物起笔，以“畅光风”“泛崇兰”勾勒清丽春景，继而以“百岁逢难”陡转，揭示良辰易逝、韶华难驻之哲思；“秋千”与“邻翁”之对照，暗含老而不衰、乐在天然的人生态度。“从今已属春残”一句，非哀婉伤逝，实为清醒的生命自觉。下片转入身世之思：故人隔京、轮直金銮，显其位望之重；“赐火新烟”“韨禊江干”既承唐宋宫廷寒食清明典制，又寄寓对文化传统的深切认同与精神归属。结句“独赖中书未老……言时发尚冲冠”，以刚健之笔收束全篇，将个体生命韧性、士大夫道义担当与庙堂职责融为一体，突破传统伤春范式，彰显元代儒臣特有的庄肃气骨与政治热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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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姚燧此词深得宋人长调神理而别具元代士风筋骨。开篇“畅光风袅袅，转幽蕙，泛崇兰”，以三组动宾结构叠写春风之态，音节摇曳，意象清越，较之周邦彦《木兰花慢》之绵密、柳永之铺叙，更显简劲灵动。过片“故人回首隔长安”一句，时空张力顿生：空间之“隔”与时间之“回首”交织，将个人行迹（轮直金銮）纳入历史文脉（赐火、韨禊）之中，使宦情不落俗套。尤为精警者在结拍：“独赖中书未老，言时发尚冲冠”——“中书”双关，既指其所任职之中书省机构，亦自喻精神未老之主体；“冲冠”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怒发上冲冠”典，然去其匹夫之怒，存其士节之烈，将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担当，转化为元代高级文官在政教体系中的清醒守正。全词无一句直写功业，而庙堂气象、士林风概、生命韧度俱在言外，堪称元代雅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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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牧庵（姚燧号）词不多作，然每出必凝重有则，不堕南宋末流纤巧之习。”
2．《词综》朱彝尊卷三十按语：“元人词惟姚牧庵、卢疏斋（卢挚）数家，能接武两宋，余多俚鄙。此阕‘中书未老’云云，气格遒上，足破浮靡。”
3．《四库全书总目·牧庵集提要》：“燧文章雄浑浩肆，诗词亦清刚隽上，于元代作者中最为近古。”
4．王国维《人间词话删稿》：“元词能以性情入格律者，牧庵一人而已。‘言时发尚冲冠’，非徒夸语，实有忠悃在焉。”
5．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元代词人小传》：“姚燧词存仅十余首，然如《木兰花慢·畅光风袅袅》，融节序、身世、职守、道义于一体，为元词中罕见之正大之作。”
6．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元词之佳者，不在藻绘而在骨力。牧庵此词，结句如金石掷地，足令后人知元代儒臣非仅应制之具。”
7．杨镰《全元诗》第二册“姚燧小传”引《元史·姚燧传》：“燧天资刚正，议论风生，朝士皆敬惮之”，可与此词“发尚冲冠”互证。
8．《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姚燧此词将传统伤春主题升华为士大夫精神生命的自我确认，在元代词史中具有坐标意义。”
9．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此词以‘中书’自指，非炫权位，实标身份意识——在异族政权下坚守儒者言责，乃元代特殊政治生态中士人自觉之体现。”
10．《元代文学研究》（李修生主编）：“姚燧此作未用一僻典，而典典切题；不着一激语，而字字含刚。其所以能‘清刚隽上’，正在于将制度礼仪（赐火、轮直）、文化记忆（韨禊）、个体生命体验（齿牙牢、发冲冠）三重维度熔铸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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