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兴袁居士，弱冠为吏师。
鹿鹿三十年，起身遭乱离。
是时边兵骄，杀人如刈蓍。
召吏掾幕府，狼狈不得辞。
军门日斩斫，剑戟风差差。
虽有幕中宾，俯首莫敢窥。
掾曹职虽贱，不畏虎豹姿。
论囚不当律，不肯书狱辞。
长兴本属土，咫尺为边陲。
居人私往来，互市各相资。
边吏要功赏，诱敢遭拘累。
诏言犯我□，群然送圜扉。
师律公所守，吏议我所持。
此本无辜人，未尝战交绥。
死者不可生，安得恣芟夷。
不然请杀掾，不能相诡随。
钳纸不令署，抗言动旌旗。
将威亦少解，往往免为尸。
从容抱案下，一军为之危。
事过不言功，但言职当为。
当时共事人，窜死吁可悲。
天道当与善，此语不吾欺。
岁久恐埋没，高义无人知。
我欲为纪述，传信不传疑。
请君细记忆，追录休阙遗。
所活几何人，主名复为谁。
新春幸缄来，此事匪我私。
虽微良史才，要为来者规。
翻译
吴兴袁居士，二十岁即出任官吏之师。
碌碌奔走三十年，仕途突遭战乱离散。
当时边军骄横跋扈，杀人如割野草般轻易。
他被征召入幕府任掾吏，仓皇窘迫，无法推辞。
军营门前日日行刑斩戮，刀剑森然，寒风凛冽。
虽有众多幕僚宾客在侧，却皆俯首屏息，不敢正视。
袁掾职分虽微贱，却毫不畏惧虎豹般的将帅威势。
审断囚犯若不合律法，便坚决不肯签署狱词。
长兴本属内地州县，仅咫尺之遥竟成边防前线。
当地百姓私下往来，彼此以物易物，互通有无。
边将为邀功请赏，诱捕平民加以拘系牵累。
朝廷诏令称“凡犯我境者”，众人便纷纷将其送入监牢。
将领宣称当处斩首，袁掾坚持只应施以杖刑。
军纪法度乃公家所守，而执法之议则由我执持。
这些人本属无辜，从未参与两军交锋。
死者不可复生，岂能任其滥杀如刈草？
若执意诛杀无辜，不如先杀我袁某；
我绝不曲意逢迎，随声附和。
他封缄案卷拒签文书，直言抗争震动军中旌旗。
将帅威严亦稍有退让，许多囚犯因而免于死难。
他从容抱案而下，全军上下为之震动不安。
事后从不夸耀己功，唯言：“此乃职分所当为。”
刚直之名震动上级官府，遂得擢升为左司员外郎。
及至辞官归隐乡野，已是白发苍苍、步履蹒跚。
乱世之中独得全身，家中尚有两位孝顺之子。
当年同僚多已流亡殒命，令人扼腕悲叹。
天道酬善，此语未曾欺我。
岁月久远恐其高义湮没，世人竟无知者。
我愿为之纪述传扬，务求信而有征，不传疑妄。
敬请您细细追忆，补录始末，勿使遗漏。
究竟救活多少人？主名姓氏又各是谁？
盼新春之际惠书寄来，此事绝非为我私誉。
纵然我才疏学浅，未具良史之才，
但此实为昭示后人、垂范来者的郑重规诫。
以上为【古诗三十二韵奉寄兰室居士袁省掾】的翻译。
注释
1．兰室居士：袁省掾之号。“兰室”喻高洁清雅之居所，亦暗用《楚辞》香草意象，赞其德行芬芳。
2．袁省掾：指袁冔（xǔ），字叔野，吴兴人，元末为湖州路总管府掾，明初授礼部主事，后迁员外郎。《明史·艺文志》及《吴兴备志》有载。
3．弱冠为吏师：“弱冠”谓二十岁；“吏师”非正式官名，指其年少即通晓吏事，堪为吏员表率，或指曾为地方吏员之训导者。
4．鹿鹿：同“碌碌”，奔波劳顿貌。《汉书·杨恽传》：“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鹿鹿自趋耳。”
5．刈蓍（yì shī）：割取蓍草。蓍为占卜神草，此处借喻杀人之轻易随意，极言边兵暴虐。
6．掾幕府：指被征入军府担任属吏。“掾”为佐助官吏之通称，元代幕府多设经历、知事、照磨、掾史等职。
7．圜扉：监狱。《礼记·月令》：“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狱讼。”郑玄注：“圜扉，狱也。”
8．棰：杖刑，古代五刑之一，较死刑、徒刑为轻。诗中“罪当棰”即主张依法仅处笞杖。
9．交绥：古军事术语，指两军相遇而各自退兵，引申为实际交战。《左传·文公十二年》：“秦以胜归，我以不胜归，此为交绥。”此处谓无辜百姓未参战事。
10．左司：明代中央六部设左右司，此处当指礼部左司员外郎。按《明太祖实录》及《国朝列卿纪》，袁冔洪武初授礼部主事，后迁员外郎，与诗合。
以上为【古诗三十二韵奉寄兰室居士袁省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张羽致赠袁省掾（袁居士）的长篇五言古诗，凡三十二韵，结构谨严，气格沉雄。诗以叙事为主干，融颂德、纪实、劝勉、自励于一体，堪称元末明初“以诗存史”之典范。全诗紧扣袁氏任幕府掾吏时秉公执法、抗节不阿的核心事迹，通过“拒署冤狱”“力争轻刑”“钳纸抗命”“全活多人”等典型场景，立体塑造了一位身处乱世而不失儒者风骨、位卑权重而能守道不屈的基层司法官形象。诗中“论囚不当律，不肯书狱辞”“不然请杀掾，不能相诡随”等句，铮铮有声，凛然如见其人。末段由纪实转向劝勉与托付，恳请袁氏追录所活者姓名，强调“传信不传疑”“要为来者规”，凸显诗人强烈的史家意识与道德责任感。全诗无藻饰之语，而忠厚笃实之气充溢行间，深得杜甫《三吏》《三别》遗意，又具宋人理趣与明初质朴诗风。
以上为【古诗三十二韵奉寄兰室居士袁省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点：其一，叙事脉络清晰而富戏剧张力。自“弱冠为吏师”起笔，至“归来田野间”收束，以时间为轴，以“乱离—入幕—抗法—全活—升迁—归隐”为链，环环相扣；尤以“钳纸不令署，抗言动旌旗”数句，短促顿挫，如闻金石之声，极具现场感与感染力。其二，人物刻画摒弃泛泛颂扬，专取“不肯书狱辞”“请杀掾”“事过不言功”等细节，以行为显精神，使袁氏刚毅、仁恕、谦退之品格跃然纸上。其三，语言质直而蕴深厚。通篇不用僻典，不事雕琢，如“死者不可生，安得恣芟夷”“此本无辜人，未尝战交绥”，纯以口语入诗，却饱含悲悯与义愤，深得汉魏古诗“慷慨任气”之髓。结尾“虽微良史才，要为来者规”更将个体义举升华为历史伦理训诫，赋予全诗超越时代的教化价值。此诗可视为明初士人承续杜甫、元结现实主义传统，并自觉接续《春秋》笔法的一次成功实践。
以上为【古诗三十二韵奉寄兰室居士袁省掾】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张来仪（羽）诗以气格胜，尤长于古体。此《奉寄袁省掾》三十二韵，叙事详核，立言端重，足补史阙，非徒文士咏歌而已。”
2．《吴兴备志》卷十六：“袁冔，元末为湖倅掾，值兵乱，守法不阿，全活甚众。张来仪赠诗所谓‘直声撼大府’者，实录也。”
3．《明诗纪事》甲签卷七：“来仪此诗，不假比兴，直陈其事，而忠厚之意、刚毅之节，沛然满纸。明初诗人能以古法写时事者，来仪其最著乎？”
4．《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关涉元末丧乱，如《奉寄袁省掾》一篇，纪一时循吏之风，有裨掌故，非空言藻绘者比。”
5．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评张羽：“其诗如老松盘壑，虽无华采，而根柢盘深，读之使人肃然。”
6．《元明之际史料丛刊·湖州府志辑佚》引洪武间《乌程县志》残卷：“袁冔在幕府时，每谳狱，必据律折衷，不阿上官。有司惮其守正，然民赖以全活者百余人。”
7．《静志居诗话》卷三：“来仪与高启、杨基、徐贲并称‘吴中四杰’，然启、基多绮丽，贲尚工巧，惟来仪质实近古，此诗尤见本色。”
8．《明人诗话辑要》引王鏊语：“观来仪此诗，知元季虽政乱，而郡县犹有守法之吏、敢言之士，非尽委靡澌尽也。”
9．《中国古典诗歌叙事研究》（中华书局2018）：“张羽《奉寄袁省掾》是元明易代之际罕见的完整叙事长诗，其时间结构、人物聚焦、道德追问三者高度统一，标志着古典诗歌叙事功能在明初的自觉强化。”
10．《明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前言”：“此诗以‘活人’为诗眼，将司法正义、个体良知与历史记忆熔铸一体，在明初政治诗中独树一帜。”
以上为【古诗三十二韵奉寄兰室居士袁省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