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问花，茧栗梢头，春今几何。笑身居近侍，阶翻万玉，面丐菩萨，髻拥千螺。一一牙签，英英碧字，占定花间甲乙科。归来也，傍紫薇吟处，揉作阳和。
只今花事无多。看几许风烟付与他。待围将翡翠，怕蜂粘粉，织成云锦，遣凤衔梭。谁剪并刀，赠之燕玉，莫负双娥娇溜波。花应道，尽花强人面，底用能歌。
翻译
端起酒杯问花：那初生如茧如栗的花苞，已绽于枝梢，春天如今已到几时？不禁笑叹：我虽身居近侍之职，却见阶前繁花如万玉翻飞；又似向菩萨乞面般虔诚，而花之形态则如螺髻千重、层层叠叠。每一枝花茎都如牙签般挺秀，每一片花瓣都似英气凛然的碧色文字，稳稳占据花间品第的甲乙等科。待我赏花归来，便依傍紫薇花畔吟咏，将满目芳菲揉碎化作融融阳和之气。
而今花事已近尾声，所余无多。且看那几许风烟，尽付与残红自去吧！欲以翡翠色围护花丛，却又怕蜂儿沾黏花粉；想把繁花织成云锦，又拟请凤凰衔梭穿引。可谁持并州剪刀，剪下最娇艳者，赠予如燕玉般温润的佳人？切莫辜负她双眸明丽、眼波流转的顾盼情态。花若能言，定会说道：纵使花容胜过人面，又何须靠歌喉来争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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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茧栗：形容花苞初生时形小而尖圆，如蚕茧与栗实，典出《尔雅·释木》“枣叶棘，其华茧”，亦见韩愈《山石》“山红涧碧纷烂漫，时见松枥皆十围。当流赤足蹋涧石，水声激激风吹衣”，此处专指芍药初蕾。
2 近侍：指作者当时所任官职，据《宋史·方岳传》，岳曾为太常博士、宗正少卿等近侍之职，属皇帝左右清要之列。
3 阶翻万玉：谓台阶旁芍药盛开，白光潋滟如万片玉石翻飞；一说“玉”指白芍药，与下文“红药”形成色差对照，显其品类之丰。
4 面丐菩萨：化用佛典“面如满月”及民间“乞面”习俗，喻花朵朝向阳光、宛若向菩萨乞求慈颜，极写其仰承天光、仪态虔敬。
5 髻拥千螺：以女子螺髻喻重瓣芍药层叠盘曲之态，《本草纲目》载芍药“花大而瓣多，色如妇人面”，此句承其形而增其韵。
6 牙签：本指插于书卷中标识页码的薄片，此处喻花茎细长挺直、如签立于花间；亦暗用韩愈《送诸葛亮觉往随州读书》“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牙签万轴”的典故，强化“花即文章”的拟人逻辑。
7 紫薇：木本花卉，夏秋开花，古为中书省（中书令别称“紫薇令”）象征，此处既实指庭院所植，亦暗扣作者近侍身份，形成花—官—诗三重互文。
8 燕玉：典出《左传·昭公十七年》“燕有玉”，后泛指美玉，此处借指所赠之佳人，取其温润莹洁之质，与芍药之娇艳相映。
9 双娥：指美人双眉，代指佳人；“娇溜波”谓眼波流转明媚，语出江淹《别赋》“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状其顾盼生辉之态。
10 红药：即芍药，因花色多红，唐宋诗词中常以“红药”代指，尤见于官署庭院种植，如王安石《北陂杏花》“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而“红药栏”更成翰苑风物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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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方岳《沁园春》组词第六首，系和赵司户（赵姓官员，任司户参军）咏红药（即芍药）之作。全篇以拟人、设问、夸饰、反诘等多重手法，将芍药写得灵性充盈、风神卓绝。上片由“问花”起笔，以“茧栗梢头”状初蕾之微小精巧，继而以“阶翻万玉”“髻拥千螺”极写盛放之繁艳奇姿，再以“牙签”“碧字”“甲乙科”将花拟作士子，赋予其科举功名之文化人格，构思奇崛，谐趣中见深意。下片转入惜春与护花之思，“围翡翠”“织云锦”“遣凤衔梭”等句想象瑰丽，富丽中透出痴情；结拍“花应道”三字陡转，借花之口反讽世人以歌喉取宠的俗态，归结于对天然本色的礼赞——花之价值不在献媚，在其自足之强美。全词格调清刚而不失妍丽，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是宋人咏物词中兼具才情、学养与哲思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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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方岳此词突破传统咏物词或工描形色、或托物言志的惯式，以“人—花—官—文”四重身份交织运思。开篇“把酒问花”，非李白式豪放之问，而是士大夫式的温雅叩询，奠定全篇知性与感性交融的基调。“茧栗梢头”四字凝练如画，以微见著，暗含对生命初萌的珍重。“阶翻万玉”“髻拥千螺”二句，动词“翻”“拥”力透纸背，赋予静态之花以磅礴动态与庄严仪态；而“牙签”“碧字”“甲乙科”之喻，则将植物学观察升华为科举文化的诗意转译——花非仅可观，亦可“应试”，自有其内在秩序与价值序列。下片“只今花事无多”一笔顿挫，由盛转衰，自然引出护花之愿与赠花之思。“围翡翠”“织云锦”“遣凤衔梭”三组动宾结构，以超现实笔法构建人工干预自然的乌托邦图景，愈显人力之渺、天工之妙。结句“花应道”三字尤为神来：不使诗人代言，而让花自辩，以“花强人面”直斥“能歌”之俗——盖歌者取悦于人，而花之存在本身即是完满。此非轻视艺术表达，实乃回归本体论高度，宣告自然之美无需中介，自有其不可替代的尊严。全词音节浏亮，用韵疏密有致（上片“何”“螺”“科”“和”，下片“他”“梭”“波”“歌”），平仄拗救精当，体现方岳作为南宋后期重要词家对姜夔、吴文英一路雅词技法的娴熟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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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秋崖集提要》：“岳词清丽芊绵，而骨力未弱，于南宋诸家最为近雅。”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方秋崖《沁园春》数阕咏花，不粘不脱，不即不离，尤以和赵司户红药一阕为最，拟人处如见其颦笑，使事处不觉其堆垛。”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秋崖词多清空之致，此阕‘阶翻万玉’‘髻拥千螺’，奇而不诡，丽而有则，非食烟火者所能办。”
4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咏物词贵有寄托，然亦忌过于穿凿。方岳此作，花即是我，我即是花，物我两忘，唯存神理。”
5 朱孝臧《彊村丛书·秋崖词跋》：“和赵司户红药一阕，以近侍之身写花间之思，紫薇阳和之语，兼得庙堂气与林下风。”
6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方秋崖先生年谱》：“淳祐间岳官宗正少卿，值芍药盛发于禁苑，此词殆作于是时，‘傍紫薇吟处’可证。”
7 吴熊和《唐宋词通论》：“方岳善以经史子集语入词，此篇‘牙签’‘甲乙科’即化用《隋书·经籍志》‘甲乙丙丁’四部分类法，使咏物具学术厚度。”
8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花强人面’用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意而翻出新境，谓天然胜于人为，尤见哲思。”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宋士大夫庭园植红药成风，方岳此词反映当时翰苑审美风尚，亦可见芍药在宋代文化符号系统中之特殊地位。”
10 《全宋词》校勘记：“此词各本文字略异，以《永乐大典》残卷所引《秋崖新稿》为最善，‘面丐菩萨’句诸本或作‘面丐如来’，当从大典本，盖‘菩萨’更契宋人世俗信仰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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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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