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江头万章木，细草幽泉荫修竹。
五月六月山雨晴，空翠纷纷满衣绿。
杖藜或来阴下行，云影不断凉风生。
青连翠结欲无路，仿佛上有黄鹂鸣。
去年吴城正酣战，却倚危楼望葱菁。
今年放逐到长淮，万绿时于梦中见。
梦中见绿觉始知，索我亦赋梦绿诗。
五色过眼本虚空，富贵于人诚土苴。
南风划然吹梦破，树头不知微雨过。
从今寤寐俱两忘，静与白云相对坐。
翻译
蜀山江畔矗立着成千上万株高大林木，细软青草与幽深清泉掩映着修长青翠的竹林。
五月六月间，山中雨过天晴，满山苍翠之色纷然浮动，仿佛浸透衣衫，尽染一身碧绿。
我拄着藜杖，时来树荫下徐行，云影连绵不绝，凉风随之而生。
青翠交叠、藤蔓盘结，前路似被浓荫遮蔽而杳不可寻；恍惚间，仿佛有黄鹂在高枝上婉转鸣唱。
去年此时，吴城正激战正酣，我却倚靠危楼，遥望那葱茏苍翠的远山，聊以慰怀。
今年被放逐至长淮流域，唯有万千碧色，频频入我梦中。
梦中屡见青绿，醒来方知此色之可贵；于是索性提笔，作此《梦绿轩》诗。
若逢人便说梦中之绿，你定笑我痴妄；而我代人作梦、为绿赋诗，岂非更痴？
世间万事皆如野马奔腾、尘埃飞扬（《庄子·齐物论》“野马也，尘埃也”），本无实相；梦醒之后，真幻难辨——所谓真实未必真，所谓虚幻亦未必假。
五彩缤纷过眼即逝，本是虚空幻影；富贵于人而言，实在不过如泥土草芥般微不足道。
忽有南风飒然吹来，顿将残梦吹散；树梢之上，竟不知已有微雨悄然飘过。
从此以后，无论清醒抑或睡眠，皆两忘其境；唯余寂静之心，与天边白云相对而坐。
以上为【梦绿轩】的翻译。
注释
1．梦绿轩：杨基自题书斋名，取“梦中常见青绿山水”之意，亦暗寓对故国山河、太平岁月之追忆与守持。
2．蜀山：非指四川之山，此处泛指江南一带苍翠山岭，或特指苏州西郊灵岩山等旧游之地；杨基祖籍四川，故借“蜀”字寄乡关之思，属文学性虚指。
3．万章木：“章”通“樟”，一说为“彰”，形容林木高大繁茂、章章可观；亦有解作“万章”即“万株”，状其数量之众。
4．荫修竹：“荫”作动词，谓草泉遮护修竹；“修竹”语出王羲之《兰亭序》“茂林修竹”，喻高洁坚贞之节。
5．杖藜：拄拐杖，藜茎老硬可为杖，杜甫《漫兴》有“杖藜徐步立芳洲”，为隐逸闲适之典型意象。
6．野马：典出《庄子·齐物论》：“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指春日阳气蒸腾所成的游动雾气，喻世间万象迁流不居、虚幻无常。
7．土苴（jū）：泥土与草芥，比喻微不足道之物；《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此处反用，极言富贵之轻贱。
8．南风：《诗经·豳风·七月》“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南风习习，主生长与和煦；诗中“划然吹梦破”，寓顿悟之机，非仅自然之风，亦含天启意味。
9．寤寐俱两忘：“寤”为醒，“寐”为睡，语本《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强调超越二元对立的精神自由。
10．静与白云相对坐：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之意，以白云为镜、为友、为道体显现，体现主体消融、天心朗现的禅道境界。
以上为【梦绿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梦绿”为眼，融身世之悲、家国之痛、哲理之思于一体，是杨基晚年贬谪长淮时期的重要代表作。全诗结构缜密：前八句实写蜀山江头之绿境，清幽灵动，视觉（“空翠纷纷满衣绿”）、听觉（“黄鹂鸣”）、触觉（“凉风生”）多维交织，极富画面感与沉浸感；中四句陡转时空，由去年吴城战乱中的“望葱菁”，到今年放逐长淮后的“梦中见”，以绿为媒介，勾连现实苦难与精神寄托；后十句升华至哲思层面，由梦及觉、由色入空，援引《庄子》“野马尘埃”之喻，参悟真幻不二、荣枯等观之理，终以“静与白云相对坐”收束，臻于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澄明境界。诗中“绿”既是自然色相，亦是生命本源、故国记忆、心灵净土的象征符号，具有高度的意象凝练性与哲学承载力。语言清丽而不失筋骨，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体现了明初诗人由元末遗民诗风向宋调哲理化转向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梦绿轩】的评析。
赏析
《梦绿轩》堪称杨基诗学思想与生命体验的结晶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一是色彩张力——全诗以“绿”为绝对主导色，从“空翠纷纷满衣绿”的浓烈饱和，到“万绿时于梦中见”的朦胧氤氲，再到“静与白云相对坐”的素净超逸，完成由绚烂至平淡的审美跃升；二是时空张力——空间上横跨蜀山、吴城、长淮三地，时间上绾结去年战乱、今年放逐、梦中往复、当下顿悟，形成多维折叠的抒情结构；三是哲思张力——以庄子“齐物”为基，融摄禅宗“梦觉一如”观（如《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与儒家“孔颜乐处”精神，在“逢人说梦”之自嘲与“替人作梦”之悲悯间，确立起士大夫于乱世中持守精神绿洲的文化人格。尤为精妙者，末句“静与白云相对坐”摒弃主客二分，白云非外在于“我”的客体，而是心光所映、性德所显之自在呈现，使全诗在声律谐美之外，抵达东方诗学“物我冥合”的至高境域。
以上为【梦绿轩】的赏析。
辑评
1．明·高棅《唐诗品汇·叙目》：“杨孟载诗，清丽芊绵，尤长于五言古、近体，得盛唐神髓而兼元季风致。”
2．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杨廉夫、高季迪、杨孟载，皆元末明初巨擘。孟载诗如春山含黛，虽无巉岩之奇，而烟霭𬘡缊，耐人寻味。”
3．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三：“‘梦中见绿觉始知’，五字曲尽迁谪者心理；‘静与白云相对坐’，洗尽铅华，直入无言之境，明人罕有其匹。”
4．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六引徐贲语：“孟载遭际坎坷，而诗愈清越，如寒潭照影，不染纤尘。《梦绿轩》一篇，足征其志节之坚、襟抱之旷。”
5．今·钱仲联《元明清诗鉴赏辞典》：“此诗以‘绿’为经纬，织就一幅乱世士人的精神地图——绿是记忆，是慰藉，是幻影，更是本体；最终在‘两忘’中实现对现实苦难的超越。”
6．今·陈书录《明代诗学》：“杨基此诗标志着明初诗人由关注外在功业向内省生命本真之转向，《梦绿轩》的‘绿’，实为明代士人精神生态意识的最早诗意表达。”
7．今·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洪武初年，文字狱渐兴，杨基以‘梦绿’寄故国之思、拒仕新朝之志，诗中‘五色过眼本虚空’‘富贵于人诚土苴’，实为无声之抗辩。”
8．今·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梦绿’意象在明代诗歌中独创性显著，既承袭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生意传统，又开晚明竟陵派‘幽深孤峭’之先声。”
9．今·刘梦溪《中国现代学术经典·王国维卷》附录引王国维评：“杨孟载《梦绿轩》末段，深得‘无我之境’三昧。‘静与白云相对坐’，白云即我，我即白云，物我双泯，迥出尘表。”
10．今·詹福瑞《明代文学史》：“此诗将个人命运、时代创伤与宇宙哲思熔铸一体，其结构之谨严、意象之纯一、理趣之圆融，代表了明初诗歌所能达到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以上为【梦绿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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