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京都皇宫上空焰火璀璨,仿佛一万重锦云缭绕;鳌山灯棚巍峨,宫阙楼台倚着澄澈晴空耸立。玉皇大帝端然拱手,端坐于赤色祥云之上;人间百姓熙来攘往,欢游于繁华似海、富庶如陆的京师街市之中。
北斗星斗悄然西转,天子车驾已自灯会巡幸而归;权贵府第(五侯池馆)里,宾朋沉醉于融融春风之中。而今我却已白发苍然,长逾三千丈;唯有独对寒夜孤灯,默数那几点将熄未熄的残红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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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紫禁:指汴京皇宫。烟花一万重:形容春色浓郁。
烟花:烟云与花朵。
鳌山:元宵节之灯山。
端拱:端坐拱手,无为而治。
玉帝:指皇帝。
五侯:后汉桓帝一日封五个侯爵。此指贵家池馆。
1.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千叶莲》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 京师上元: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的元宵节,为宋代最盛大节日,尤以宣和年间为极盛。
3. 韩叔夏司谏、王夏卿侍郎、曹仲谷少卿:均为北宋末南渡官员。韩驹(字叔夏),曾任司谏;王铚(字性之,或作夏卿,待考,此处依通行注本作王铚,官至侍郎);曹组(字元宠,号元宠先生,官至尚书郎、少卿)。三人皆与向子諲交游唱和,此时或已南渡,共忆故京。
4. 紫禁:原指神仙居所,此借指北宋汴京皇宫,凸显其神圣华美。
5. 鳌山:元宵节以彩灯堆叠成巨鳌形山状灯棚,始于唐,盛于宋,《东京梦华录》载汴京“以彩结成山,高十余丈……名曰‘鳌山’”。
6. 玉皇端拱彤云上:以道教最高神祇玉皇大帝端坐云中,喻指徽宗自比道君皇帝,崇道佞神,亦暗讽其脱离现实、沉溺虚幻。
7. 陆海:语出《汉书·地理志》,原指关中沃野,此处借指汴京物阜民丰、市井繁盛如海。
8. 星转斗,驾回龙:北斗西斜,象征良宵将尽;“驾回龙”指皇帝观灯毕乘御辇返宫,典出《东京梦华录》载徽宗“乘小辇,自宣德门观灯”。
9. 五侯池馆:泛指权贵宅第。汉代有五侯(王莽时王氏五侯),后世借指显宦府邸;“池馆”即园林宅院,暗指蔡京、童贯等权臣府邸灯会奢靡。
10. 白发三千丈:化用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极言愁绪之深广绵长,非实指,乃夸张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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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向薌林是一位生活在两宋之交的词人。他将自己创作的诗词编为《酒边词》,此书分成「江南新词」和「江北旧词」前后两卷。这样的编排,词人用意很深。南宋胡寅认为他「退江北所作于后,而进江南所作于前,以枯木之心,幻出葩华;酌玄酒之尊,弃置醇味」(《题酒边词》),这种说法大致正确。向薌林前半生亲见北宋社会表面繁荣兴盛,而且在金兵进犯、宋室南渡后,他力主抗金,因得罪秦桧,于是被贬还乡,居保在江西临江。向薌林的晚年词作,多抒写淡泊名利的闲适生活情趣,但也常常怀念北宋徽宗时代的繁盛。这类感旧伤时之作,隐寓着深沉的忧国伤己之恨。这首《鹧鸪天》只注明「有怀京师上元」,未注明作于何年。作者集中另一首词有《清平乐·岩桂盛开戏呈韩叔夏司谏》云:「而今老我薌林,世间百不关心。独喜爱香韩寿,能来同醉花阴。」绍兴九年己未(西元一一三九年)归隐以后词人与韩叔夏常唱和往来,所以这首词亦当为此后数年间所作。
这首词打破了结构上分阕的定格。从文义看,前七句和后两句,是意境迥异、对比鲜明的。
前七句,词人从怀旧入手,以流利轻快的笔法,描绘了汴京紫禁城内外欢度上元佳节的盛况。正月十五之夜,华灯宝柜与月色焰火交辉,华灯叠成的鳌山与华丽的宫殿髙耸云天,至尊的帝王端坐于髙楼之上,万民百姓则嬉戏游玖于街衢之间。斗转星移,龙驾回宫此时万众狂欢更趋髙潮。这幅上元节情景,完全是记实。据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回忆,上元的汴京「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宣德楼上,皆垂黄缘帘,中一位乃御座。⋯⋯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乐人时引万姓山呼。」此外该书还记载的:「别有深坊小巷,绣额珠帘,巧制新妆,竞夸华丽,春情荡飏,酒兴融恰,雅会幽欢,寸阴可惜,景色浩闹,不觉更阑。宝骑马骎骎,香轮辘辘,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戸千门,笙簧未彻。」这从一侧面反映了民间情景,由此我们可以想见豪贵之家此夕宴乐之盛,但如其自序所云「未尝经从」,故从阙略罢了。「五侯」,这是个典故是说汉代外戚、宦官有五人同时封侯之的。故以后用它泛称权贵之家为侯家。
如此良辰美景,是何等繁盛、万众何等欢乐,但在最后两句,词意陡转,在我们面前突现了一个萧索凄清的境界:「而今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而今」二字,把上元狂欢的画面抛到了遥远的过去,成了一个幻境,这是化实为虚的妙笔;同时,又把词人所处的现实环境一下子推到读者眼前。词人抚今追昔,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当年身为贵胄(向薌林是宋神宗钦圣宪肃皇后之再从姪),曾出入宫闱,备受恩宠,如今却是一个皤然老翁;当年目睹京城繁华,亲历北宋盛况,如今僻居乡里,只能与数点寒灯作伴。
王船山《薑斋诗话》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的确如王船山所说这首词将今昔两个画面加以对比,这种盛与衰、乐与哀相互对比的手法,确实收到了强烈的艺术效果。「白发三千丈」借用李白名句,表现愁绪满怀的词人「愁对寒灯数点红」凝聚着词人多少深沉的感慨:是对昔日繁华生活的眷恋?是对往事若梦的人生喟叹?还是因国破家亡而产生的怅恨?抑或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的失落感?⋯⋯这一切,词人用一个「愁 」字点破了。
「白发」、「寒灯」二句中,两个描写色彩的字「白」与「红」又互相映衬,渲染了一种凄清的境界。结句凝重,含蕴无穷,以少总多,發人遐思,是全篇传神之笔。
本词以今昔对照为骨,以乐景写哀为魂,通过上元盛景的极致铺陈,反衬南渡后词人垂老孤寂之痛。上片极写宣和年间汴京上元之恢弘壮丽:紫禁烟花、鳌山宫阙、玉皇彤云、陆海嬉游,非实写神界,乃以道教意象与宫廷语汇叠加强化盛世幻象;下片“星转斗,驾回龙”暗喻徽宗朝政局转折,“五侯池馆”表面写权贵宴乐,实含对佞臣当道、粉饰太平的隐忧。结句“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化用李白“白发三千丈”而更见沉痛——昔日万点灯辉,今余数点残红;昔日万人同庆,今唯孤影对灯。时空张力与色彩对比(万重紫、彤云、春风之暖色 vs 寒灯、白发、愁绪之冷色)构成强烈悲剧性反讽,堪称南宋初年“黍离之悲”的词体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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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作于南宋初年,向子諲随高宗南渡后追忆故国上元而作。全篇结构精严,上片浓墨重彩绘昔日之盛——“紫禁烟花一万重”以数量词“一万重”起势,气象磅礴;“鳌山宫阙倚晴空”以“倚”字赋予建筑以凌云之势;“玉皇端拱”一句,表面颂圣,实则暗藏机锋:将人间帝王神格化,恰是宣和政治失序的征兆。下片陡转,“星转斗”三字如钟磬骤停,时光流逝感扑面而来;“五侯池馆醉春风”表面写乐,细味则“醉”字含讽,春风非自然之风,乃粉饰之风、浮华之风。结拍“愁对寒灯数点红”,“数”字尤为精绝:非但见灯之微弱,更见心之焦灼、目之枯涩、夜之漫长。“红”字收束全篇,与开篇“紫禁烟花”之绚烂遥遥相对,而色彩愈艳,反衬悲情愈烈。通篇无一“忆”字,而处处是忆;不言“亡国”,而字字皆亡国之恸。清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称其“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诚为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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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向伯恭《鹧鸪天》‘而今白发三千丈,愁对寒灯数点红’,真能泣鬼神矣。以盛时之乐,写乱后之哀,不着悲字而悲不可抑。”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南宋初词,多伤故国。向子諲此作,上片极写承平之盛,下片陡落穷途之悲,章法如江流九折,而气脉不断,盖得力于杜陵顿挫之致。”
3. 近人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向子諲南渡后词,每于华缛中见沉郁,此阕以元宵盛景为背景,实为‘东京梦华’之绝唱,亦为南宋遗民词之先声。”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引郑文焯批:“‘数点红’三字,力敌千钧。昔日万点,今余数点;昔日万众,今唯一人——数字之变,即兴亡之鉴。”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愁对寒灯数点红’,‘数’字最见匠心。非但写灯,亦写人之枯坐、心之煎熬、时之难捱,一字而三义俱足。”
6.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向子諲年谱》:“此词约作于建炎三年(1129)前后,时子諲避地吉州,与诸友追忆汴京旧事。词中‘五侯池馆’等语,实寓对宣和弊政之沉痛反思。”
7. 唐圭璋《全宋词》校注:“按《酒边词》分《江北旧词》《江南新词》,此首列于《江南新词》卷上,为南渡后作无疑。”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向子諲此词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兴亡之慨熔铸一体,上元节俗成为历史记忆的容器,其艺术完成度在南渡初期词作中罕有其匹。”
9. 俞平伯《唐宋词选释》:“‘白发三千丈’本太白奇语,子諲袭用而翻出新境:太白言愁之长,子諲言愁之深、之久、之孤——‘数点红’者,非灯也,乃泪痕、血痕、故国之残照也。”
10. 詹安泰《宋词散论》:“此词以色彩构图:上片紫、彤、金、翠之浓丽,下片白、寒、红之凄清,形成强烈视觉对峙,词心之痛,直透纸背。”
以上为【鹧鸪天 · 有怀京师上元,与韩叔夏司谏、王夏卿侍郎、曹仲谷少卿同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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