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年时、人人何处,长亭曾共杯酒。酒阑归去行人远,折不尽长亭柳。渐白首。待把酒送君,恰又清明后。青条似旧,问江北江南,离愁如我,还更有人否。
留不住,强把蔬盘瀹韭。行舟又报潮候。风急岸花飞尽也,一曲啼红满袖。春波皱。青草外、人间此恨年年有。留连握手。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
翻译
还记得那年春日,你我在何处?在长亭边曾共饮一杯饯别酒。酒尽人散,远行者已杳然离去,而我仍反复攀折长亭边的柳枝,仿佛折不尽这离愁别绪。岁月流逝,青丝渐成白发。我欲再为你斟酒送行,却恰值清明之后——时节催人,更添凄清。那青青柳条看似如旧,可试问江北江南,世间离愁若我这般深重者,还有谁呢?
时光留不住,强将春蔬(韭菜)投入沸水 briefly 焯烫以作饯别之食;而行舟又报潮信将至,启程在即,不容久留。风势骤急,岸上繁花尽被吹落,耳畔唯闻杜鹃哀啼,悲声盈袖,泪染衣襟。春水微澜,波纹如皱;青草萋萋之外,人间此等生死聚散之恨,年年皆有,无有断绝。临别执手,久久徘徊,不忍分离。细数人世相逢之乐,纵得百年光阴,真正能开怀欢笑、毫无挂碍的相聚,又能有几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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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瀹:浸渍,煮。
韭:多年生植物,可供蔬食。
潮候:潮信。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等,双调一百一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用入声韵尤显沉郁。
2. 人人:宋时口语,犹言“所爱之人”“心上人”,非泛指众人,此处指作者深切思念的友人或故交。
3. 长亭:古时驿路上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为送别之所,后成离别意象符号。
4. 酒阑:酒宴将尽,余兴未消而终须散场之时,暗喻情谊浓而聚时短。
5. 清明后:点明时节,兼含双重意味:既为寒食禁火、祭扫追思之期,亦值春光将老、花事凋零之际,强化时光流逝与生命无常之感。
6. 漩韭:即焯韭菜。瀹(yuè),煮、烫之意;宋人有以新韭佐春盘、作饯别小食之俗,此处“强把”二字见勉强应景之无奈。
7. 潮候:潮汛定时而至,喻行期不可违,暗用《淮南子》“夫水者,天下之至信也,朝夕不失其期”典,反衬人事难期。
8. 啼红:指杜鹃啼血,化用“杜宇啼春”典故,杜鹃鸣于暮春,声若“不如归去”,且传说其啼至出血,故称“啼红”,喻极度悲切。
9. 春波皱:化用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句意,以水波之“皱”状内心之“乱”,静景写动情。
10. 青草外:语出欧阳修《踏莎行》“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此处翻出新境,“青草外”即目力与情思所不能及之遥远处,象征离恨之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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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宋末隐逸词人何梦桂所作,属《摸鱼儿》正体,以深婉沉郁之笔写故人之思与人生之慨。上片追忆往昔长亭饯别,以“折柳”起兴,融时间(年时、清明后)、空间(江北江南)、生命状态(渐白首)于一体,将个人离恨升华为普遍性的人间悲慨;下片转写当下送别之迫促与无奈,“留不住”三字力透纸背,继以“风急”“花飞”“啼红”“春波皱”等意象层叠渲染,时空张力与情感浓度达于极致。结句“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以反诘收束,由具体送别升华至对生命有限性与情谊珍贵性的哲思,深得北宋晏欧遗韵而更具南宋末世苍茫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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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结构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记年时”与“渐白首”构成纵向时间跨度,下片“行舟报潮候”与“人间此恨年年有”形成横向空间延展,使个体离思获得历史纵深与地理广度;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长亭柳、风急花飞、青草)、听觉(啼红)、触觉(春波皱)、味觉(瀹韭)多维交织,尤以“啼红满袖”将听觉悲声具象为视觉泪痕,通感精妙;其三为语义张力——“青条似旧”与“渐白首”对照,“留不住”与“留连握手”并置,“百年欢笑”之宏愿与“几回又”之渺微反诘,于矛盾中迸发巨大情感能量。全词不用典而典意自丰,不言悲而悲不可抑,堪称宋末雅词中情致深婉、格调高远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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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潜斋集提要》:“梦桂词多寓故国之思,而托于闲适语,此阕记别,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何潜斋《摸鱼儿》‘记年时人人何处’一阕,语浅情深,音节悲凉,南宋遗民词中,可与王沂孙《齐天乐》雁词并读。”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何梦桂考》:“此词作于宋亡前后,‘青草外、人间此恨年年有’,非止言别,实寄沧桑之恸,盖以私人离合,写家国飘摇。”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例,称其“用入声韵密而促,字字如咽,尤宜于抒写低回呜咽之情”。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能得几回又’,以寻常口语作千钧之问,较之‘人生长恨水长东’,更见沉痛而含蓄。”
6.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何梦桂此词,上承周邦彦章法之谨严,下启张炎清空之韵味,而骨力过之,在宋末词坛别树一帜。”
7. 唐圭璋《全宋词评注》:“‘问江北江南,离愁如我,还更有人否’,以我观物,物皆着我之色彩,此即王国维所谓‘有我之境’,然其情真而不滥,语凝而不晦,足为学词者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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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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