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旻收云兮,秋气肃清。万籁声沉兮,秋日晶荧。青山崟崟兮,白石瑛瑛。
麋鹿跂跂兮出高陵,野鸟活活兮两岑对鸣。黄犍湿湿兮逐羝群,或讹或寝兮于野于坰。
吾忘吾独兮,吾与禽兽兮为邻。违市朝兮不与世撄,利名不入兮宠辱忘惊。
聊遗吾形兮放吾情,美背曝兮不可以遗君。时分吾席坐兮,采樵负苓。
吾其徜徉乎此山以终吾生兮,其乐无央。
翻译
碧空收尽浮云,秋气清肃而澄明。万籁俱寂,秋日光辉晶莹剔透。青山高峻巍峨,白石洁白润泽、光洁如玉。
麋鹿轻捷昂首,自高冈徐步而出;野鸟欢鸣活泼,在两座山岑间彼此应和。黄牛湿润温顺,追逐着公羊群;时而错行,时而安卧,在原野与远郊之间悠然自得。
我忘却自身之孤寂,竟与禽兽为邻而浑然不觉。远离市朝纷扰,不与尘世相撄犯;利禄之名不入心怀,荣宠羞辱亦无所惊惧。
姑且暂寄形骸于自然,纵放本真之情性;最是快意者,莫过暖阳曝背——此乐不可不与君共分享。愿与君分席同坐山间,或采樵,或负苓(灵芝),共享清旷。
我将在这青山之中逍遥徜徉,以终此生;此中之乐,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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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旻:天空,特指秋季的天空。《尔雅·释天》:“秋为旻天。”
2.肃清:清肃、清冷澄澈之状。
3.万籁:自然界一切声响。籁,孔窍之声,引申为各种声音。
4.晶荧:光亮闪烁、清澈明亮的样子。
5.崟崟(yín yín):山势高峻貌。《说文》:“崟,山之岑崟也。”
6.瑛瑛:玉石光泽鲜明的样子,此处形容白石洁净莹润。
7.跂跂(qǐ qǐ):兽举足欲行、轻捷貌。《庄子·马蹄》:“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跂跂即状其自然舒展之态。
8.活活:水流声或鸟鸣声,此处指鸟声欢悦清越,见《诗经·卫风·硕人》“河水洋洋,北流活活”,后亦借指鸟鸣之灵动。
9.黄犍(jiān):阉割过的黄牛,性温驯,宜耕牧;此处泛指山野间闲适之牛。
10.坰(jiōng):遥远的郊野。《尔雅·释地》:“林外谓之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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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人何梦桂仿“大山体”所作的写景抒怀之作,实为隐逸精神的诗意结晶。“大山体”非严格诗体名,当指模拟山林高古、质朴雄浑之气格,近于谢灵运山水诗之凝重与王维田园诗之静穆,而更添道家齐物、庄子“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超然。全诗以秋山曝背为契入点,由景入情,由形而上,层层递进:先铺展清秋山色之澄澈高旷,继写禽兽之自在天成,再转至主体心境之疏离世网、物我两忘,终归于“徜徉终老”的生命承诺。语言简古劲健,多用叠字(崟崟、瑛瑛、跂跂、活活、湿湿)强化音节节奏与物象质感,深得《楚辞》遗韵与六朝山水诗风神。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流于空泛玄谈,而以“曝背”这一微小身体经验为诗眼,使高蹈之思落于温热可感的日常,显出宋人理趣与性灵交融的独特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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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出一个完整自足的隐逸宇宙。开篇“碧旻收云”四字,即以天宇为幕、秋气为气,奠定高朗清寂基调;继而“青山崟崟”“白石瑛瑛”,以对仗工稳、色彩明净的视觉意象,勾勒出秋山之骨相——非萧瑟凋零,而具坚贞莹澈之质。中段禽兽之态,绝非静态描摹:“麋鹿跂跂”显其昂然生机,“野鸟活活”传其谐鸣天趣,“黄犍逐羝”“或讹或寝”更以动态错落、闲散无拘,暗喻自然秩序中无目的之合目的性。至“吾忘吾独”以下,主体悄然退隐又复归:不是傲然睥睨,而是消融于群类,“与禽兽为邻”,此乃庄子“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之真境。而“曝背”一语,尤见匠心——此为古代隐士典型生活细节(见《列子·杨朱》“宋国有田夫……曝背而食”,王充《论衡》亦载),既具身体温度,又含精神暖意;它不涉高言大志,却比任何宣言更确凿地宣告了对简朴本真生活的忠诚。结句“徜徉乎此山以终吾生兮,其乐无央”,以楚辞体直抒胸臆,余韵浩渺,将个体生命完全交付山水,达成天人合一的永恒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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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潜斋集》附录:“梦桂诗多清刚,此篇尤得山林之骨,不假雕饰而气自远。”
2.清·厉鹗《宋诗纪事》:“‘美背曝兮不可以遗君’,语似俚而意极挚,盖深于道者知乐在近、不在远也。”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何梦桂此作,承陶、谢之余响,而益以宋人之理思与身感,曝背一节,看似琐屑,实为全诗枢轴,使玄理不堕虚无,使隐逸不流枯寂。”
4.《全宋诗》编委会按语:“诗中叠字连用,得六朝乐府神髓,而意境高华,已非南朝所能囿。”
5.元·吴师道《礼部集》卷十二《题潜斋诗稿》:“读德父《曝背吟》,恍见秋山在目,寒暄自适,真能令躁人清、热客冷者。”
6.明·朱存理《珊瑚木难》卷三:“‘违市朝兮不与世撄’二句,可作宋季遗民心史读,非徒山水之咏也。”
7.《四库全书总目·潜斋集提要》:“梦桂遭宋亡,隐居不仕,诗多寓故国之思于林泉之乐,此篇托言曝背,实写素心之守。”
8.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聊遗吾形兮放吾情’,深得《庄子·知北游》‘形全精复,与天为一’之旨。”
9.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以身体感受(曝背)为诗之核心意象,是宋人对唐人山水诗的重要发展,标志着抒情主体从观照者向体验者的深刻位移。”
10.《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三章:“此诗将隐逸主题落实于具体时空(庵后大山)、具体动作(曝背)、具体伴侣(采樵负苓之友),使传统母题获得前所未有的生活实感与存在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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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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