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 · 和人咏骊山温泉

1 骊山温泉：位于陕西临潼骊山北麓，自秦汉始为皇家汤浴胜地，唐玄宗时扩建为华清宫，为杨贵妃沐浴专池，亦称“华清池”。

2 蜃蒸作雾：古人以为海市蜃楼乃蛟蜃吐气所成，此处借喻温泉蒸腾如蜃气氤氲，极言其云气缭绕、恍若仙境之状。

3 地涌成珠：形容温泉喷涌如珠玉迸溅，典出《水经注》“温泉沸涌，如汤煮沸，珠沫翻涌”。

4 大千界：佛家语，指整个宇宙或广大世间，《楞严经》：“世为迁流，界为方位……三千大千世界。”此处泛指人间万象。

5 乾坤奥府：谓骊山温泉乃天地间幽深奥秘之所在。“奥府”出自《文选·左思〈魏都赋〉》“宅土之奥府”，指深隐而重要的处所。

6 长生雨露：指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长生殿盟誓、共浴温泉之事，暗用白居易《长恨歌》“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及“温泉水滑洗凝脂”诗意。

7 荡潏容与：“荡潏”形容水波激荡涌流，《文选·木华〈海赋〉》有“浟湙潋滟，浮天无岸”；“容与”语出《楚辞·九章·涉江》“船容与而不进兮”，意为从容舒缓、悠然自得。

8 霓裳妙舞：指杨贵妃所擅《霓裳羽衣舞》，相传为玄宗梦游月宫所得仙乐，白居易《霓裳羽衣歌》详载其盛。

9 铁骑渔阳鼙鼓：典出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指天宝十五载（755）安禄山于渔阳（今天津蓟州）起兵叛乱。

10 石莲：华清宫温泉池畔原有石雕莲花，为唐代遗存，象征清净圣洁，亦为宫苑标志性陈设；“鱼龙”指唐代宫廷百戏中的鱼龙曼延之技，见《汉书·西域传》及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喻盛世乐舞之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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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借咏骊山温泉这一历史地理意象，以清空深婉之笔，熔铸盛衰之感、兴亡之思与身世之悲于一炉。上片以“蜃蒸”“地涌”起势，状温泉之奇绝气象，继以“炎凉谁主”发问，将自然之变升华为历史命运之叩问；“清流可语”四字尤为警策，赋予泉水以知性与良知，使其成为唯一清醒的见证者。下片转入具体史事，“长生雨露”“霓裳妙舞”极写开元全盛之华彩，而“铁骑渔阳鼙鼓”陡转直下，形成雷霆万钧之张力。结句“华清一带蘼芜”，化用《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及唐人吊古常境，以荒芜之景反衬昔日之繁盛，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白石、梦窗清劲沉郁之致。全篇不着议论而感慨自深，结构精严，意象层深，在清初咏史词中堪称杰构。

以上为【解语花 · 和人咏骊山温泉】的评析。

曹贞吉此词深得南宋咏物怀古词法度，尤近王沂孙之密实、张炎之清疏。开篇“蜃蒸”“地涌”二句以超验笔法写实境，赋予温泉以神话质感；“一水溶溶贮”五字平易而凝重，“贮”字尤见匠心——非仅言水量丰沛，更暗示其涵纳古今、沉淀兴亡之历史容量。过片“记否”领起，时空陡然收束至长生殿刹那，以“雨露”“灵液”代指君恩与爱情，温柔中伏危机。“惊魂散”三字如裂帛之声，截断前文旖旎，与“铁骑鼙鼓”构成声画通感，极具戏剧张力。结拍“华清一带蘼芜”，不直言荒凉，而以《楚辞》香草意象之凋零反写，蘼芜（芎䓖苗，古喻弃妇或衰世）蔓生，无声胜有声。全词用典熨帖无痕，虚实相生，冷眼观盛，热肠寄慨，在清初词坛独标清刚深隽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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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诗话续编·词苑丛谈》卷六：“曹升六词，清刚中见深婉，咏史诸作尤以《解语花·和人咏骊山温泉》为最，不作悲歌，而沧桑之恸，沁入毫端。”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升六《解语花》‘阅从来、萧索繁华’二句，包孕无穷，非胸有丘壑、目尽兴亡者不能道。”

3 王昶《明词综》附录《国朝词综》：“贞吉词多悲慨，此阕尤以静穆出之，结句‘任抚今吊古’五字，淡语含浓情，真词家老手。”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咏骊山者多矣，升六此词，不写池水之温，而写其冷眼；不状宫阙之废，而状其静默。故能超乎形迹，直抵本源。”

5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升六词得清真之骨、白石之韵，此作‘炎凉谁主’四字，堪与‘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并峙。”

6 谭献《箧中词》卷三：“升六《解语花》用意深微，以温泉之恒常反衬人事之倏忽，盖深于《易》者也。”

7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记：“此调见《珂雪词》卷上，原题下注‘和人作’，当为应酬而发，然情真意挚，远过泛泛和词。”

8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高境，在于不即不离。升六此作，咏泉而志在兴亡，即景而神游今古，可谓得其环中。”

9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此词曰：“‘清流可语’一语，实为全篇诗眼。水本无情，而词人假之以情、托之以史，遂使物理之泉，升华为精神之镜。”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贞吉此词，以‘清’为骨，以‘深’为质，将骊山温泉转化为一个承载历史记忆的文化符号，在清初遗民词中别具一种理性观照的冷静力量。”

以上为【解语花 · 和人咏骊山温泉】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