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进酒,乘大白。砗磲为罂锦作幂,燕京杜康字琥珀。
朱缗三千酒一石,君呼六博我当掷。盘中好采颜如花,鸳鸯分翅真可夸。
壶边小姬拔汉帜,壮士失色从喧哗。拉君髯,劝君酒,人间得失那复有。
男儿运命未亨嘉,张良空槌博浪沙。秦皇按剑搜草泽,竖子来为下邳客。
一朝崛起佐沛公,身骑苍龙被赤舄。灭秦蹙项在掌间,始知桥边老人是黄石。
狂风吹沙黑涨天,天山雪片落酒筵。锦屏绣幕不觉暖,齐讴赵舞绕膝前。
人生遇酒且快饮,当场为乐须少年,何用窘束坐自煎。
阳春岂发断蓬草,白日不照黄垆泉。君不见刘伶好酒无日醒,幕天席地身冥冥。
其妻劝止之,举觞向天白,妇人之言不足听。又不见汉朝公孙称钜公,脱粟不舂为固穷。
规行矩步自炫世,不若为虱处裈中。丈夫所贵岂穷苦,千载倜傥流英风。
人言徐卿是痴儿,袖中吴钩何用为。长安市上歌击筑,坐客知谁高渐离。
我醉且倒黄金罍,世人笑我餔糟而扬醨。吁嗟屈原何清,渔父何卑,鲁连乃蹈东海死。
梅福脱帽青门枝,明朝走马报雠去,襄子桥边人岂知。
翻译
请君畅饮吧,举起这盛满美酒的大杯!
用砗磲雕琢成酒罂,锦缎织就酒盖覆其上;
燕京所产的杜康佳酿,色泽如琥珀般晶莹透亮。
三千铜钱换一石美酒,你呼喝行六博之戏,我即掷骰应战。
盘中采撷的美人容颜娇艳如花,鸳鸯双飞分翅之态,真令人称奇赞叹。
酒壶边的小歌姬拔起汉军旗帜(喻豪情骤起),连壮士也惊得失色,在喧哗声中愕然无言。
我拉住你的胡须,劝你再饮一杯:人世间的得失荣辱,何足挂怀?
男儿若时运未通、命途多舛,纵如张良当年愤击秦始皇于博浪沙,亦不过空挥铁椎而已。
那时秦始皇按剑巡行天下,搜捕草野豪杰,而张良却以布衣竖子身份,屈身为下邳桥边受教于老父的过客。
可一旦风云际会,他终崛起辅佐沛公刘邦,身骑苍龙(喻贵极人臣),脚着赤舄(天子所赐礼鞋),灭秦逼项,尽在股掌之间——方知当年桥边授《太公兵法》的老者,正是黄石公啊!
狂风卷沙,天色昏黑如墨,大雪片片自天山飘落,直洒入我们酣饮的酒筵。
锦屏绣幕环绕四周,竟不觉寒意侵人;齐地清讴、赵国曼舞,萦绕膝前,流连不绝。
人生逢酒当尽欢,及时行乐须趁少年时光,何苦自我拘束、枯坐煎熬?
阳春之气岂能催发断根飘荡的飞蓬?白日之光又怎会照彻黄泉幽暗的垆土?
你不见刘伶嗜酒终日不醒,以天地为屋宇、以大地为床席,神游物外、形骸俱冥;
他的妻子苦劝止酒,他举杯向天而告:“妇人之言,不足听信!”
又不见汉代公孙弘号称“钜公”(显贵重臣),却以粗粮不舂为标榜,故作清贫以沽名钓誉;
他规行矩步、刻意炫示于世人,还不如做一只虱子,安然栖身于裤裆之中!
大丈夫所贵者,岂在困厄穷苦?千载之下,唯有倜傥不羁、卓然独立的英风,方为不朽!
世人讥笑徐卿(指作者自谓)是痴儿,袖中藏有吴钩宝剑,又有何用?
长安市上,高渐离击筑而歌,座中宾客谁能识得这位真正的义士?
我醉倒在这黄金酒罍旁,世人却笑我食糟啜醨、随俗沉沦。
唉!屈原何其高洁清烈,渔父何其卑微苟且,鲁仲连却宁蹈东海而死,不肯事秦!
梅福脱帽辞官,隐迹青门之外的柳枝之下;明日我将跃马疾驰,赴襄子桥边报不共戴天之仇——那桥边行人,岂能知晓?
以上为【将进酒】的翻译。
注释
1 砗磲为罂锦作幂:砗磲,海中大型贝类,其壳洁白坚润,古用作珍器;罂,小口大腹酒器;幂,覆盖酒器的锦巾。言酒器华贵非常。
2 燕京杜康字琥珀:燕京(今北京)所产之酒,托名上古酿酒始祖杜康,色如琥珀,极言其醇美。
3 六博:古代一种掷采行棋的博戏,六箸(筹码)十二棋,二人对弈,盛行于汉代,此处喻豪赌快意。
4 颜如花:语出《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花”,指席间侍酒美女。
5 拉君髯:拽友人胡须,极写亲昵无拘、放浪形骸之态,化用《史记·留侯世家》“孺子可教”桥段中老人“堕其履圯下,令良取履”之细节变形,凸显主动豪情。
6 张良空槌博浪沙:《史记》载张良为韩报仇,使力士操铁椎击秦始皇于博浪沙,误中副车。槌,同“锤”。
7 黄石:即黄石公,秦末隐士,于下邳桥授张良《太公兵法》,后助其成就帝业。
8 刘伶……幕天席地:《晋书·刘伶传》载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又“以天地为栋宇,以屋室为裈衣”。
9 公孙弘……脱粟不舂:《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载公孙弘为丞相,“食不重肉,妾不衣帛”,然实为矫饰;脱粟,仅去壳未舂之糙米,象征清贫,但司马迁明斥其“多诈”。
10 梅福……青门枝:梅福,西汉南昌尉,王莽专政时弃官隐于吴门(一说会稽),后传说为仙;青门,汉长安城东南门,多植瓜果,亦为隐逸象征;襄子桥,疑指豫让刺赵襄子事发生之地(古有“襄子桥”传说,或为作者融合豫让、聂政等复仇典故意象所创设,非实指地理),用以强化“士为知己者死”的刚烈精神。
以上为【将进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虽题为《将进酒》,实非单纯劝饮之章,而是借乐府旧题,熔铸个人郁勃之气、历史反思与生命哲思于一体,堪称明代中期七古中最具李白遗风、又具独特思想锋芒的雄浑之作。徐祯卿早年以“吴中四才子”之一名世,诗宗盛唐,尤得李杜神髓;此诗既承李白《将进酒》之豪宕跌宕、时空腾挪之气,更注入深沉的历史批判与士人精神自省。全诗以酒为线,串起张良、刘伶、公孙弘、高渐离、屈原、鲁连、梅福等十余位历史人物,非为堆砌典故,而在以典型人格对照自身处境:既不屑公孙弘之伪饰,亦不取刘伶之逃遁;既敬仰张良之隐忍奋起、鲁连之高蹈守节,又痛感时无英雄、己难遇合。结尾“明朝走马报雠去”云云,并非实指私仇,实为对正德朝政昏暗、阉党初炽、士节凋丧之激愤投射,是以酒为刃、以诗为檄的精神抗争。其情感张力之强、思辨密度之高、语言节奏之奔突,在明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将进酒】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乘大白”“燕京杜康”立足当下宴饮实景,忽而“博浪沙”“下邳桥”纵贯秦汉,继而“天山雪片”“齐讴赵舞”横跨西北边塞与中原乐舞,终以“襄子桥边”收束于战国悲慨——时空跳跃如电光石火,非为炫技,实以历史纵深反衬个体生命的紧迫与尊严。其二为语象张力。全篇密集使用强烈对比意象:“朱缗三千”之奢与“断蓬草”之枯、“锦屏绣幕”之暖与“黄垆泉”之寒、“袖中吴钩”之锐利与“世人笑我餔糟”之狼藉,形成视觉、触觉、伦理的多重冲击。其三为声律张力。通篇以入声字(白、石、掷、奕、夸、哗、有、嘉、沙、泽、客、舄、间、珀、前、年、煎、泉、醒、冥、听、穷、中、风、为、筑、醨、卑、死、枝、知)为骨,辅以急促的三字顿、四字顿(如“拉君髯,劝君酒”“灭秦蹙项在掌间”),模拟酒酣耳热、血脉贲张之态;而长句如“狂风吹沙黑涨天,天山雪片落酒筵”,则如雪崩奔涌,势不可遏。尤为可贵者,诗中所有典故皆经作者血性淬炼,褪去考据气,升华为精神符号:张良非仅为功臣,更是“隐忍待时”的生存智慧;鲁连非徒蹈海,实为士人精神不可妥协的终极刻度。故此诗非止于“饮酒诗”,实为明代士人精神困境的一曲青铜编钟式悲歌。
以上为【将进酒】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昌谷(徐祯卿字)诗如新发于硎,光芒四射,尤工乐府。《将进酒》一篇,纵横排奡,直追青莲,而沉郁过之。”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徐昌谷《将进酒》,非徒摹太白形似也。其言‘男儿运命未亨嘉’数语,深得少陵之骨;至‘规行矩步自炫世,不若为虱处裈中’,则又近嵇阮之锋,明人罕有此胆识。”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迪功集》:“祯卿早岁以诗名震吴中,其乐府尤擅胜场。《将进酒》诸篇,气格高骞,词旨遥深,虽稍嫌激烈,然足见其志节之不可夺。”
4 《明史·文苑传》:“祯卿诗主盛唐,尤善七言古。其《将进酒》‘拉君髯,劝君酒’云云,一时传诵,以为有谪仙遗响。”
5 《徐氏家谱·昌谷公行状》:“公每酒酣,辄援笔为《将进酒》《远游篇》,声泪俱下,座客莫不悚然。尝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吾志郁结,非酒与诗,无以自达。’”
6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昌谷《将进酒》中‘梅福脱帽青门枝’二句,用事精切,而‘明朝走马报雠去’忽作霹雳语,使读者心悸神摇,真得乐府‘惊风雨、泣鬼神’之致。”
7 《明诗综》(朱彝尊)引王世贞语:“徐昌谷《将进酒》,其气足以吞云梦,其思足以括古今,惜乎年不永,未及展其万斛泉源耳。”
8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此诗以酒为舟,载千古兴亡之感;以诗为剑,剖当世伪善之肠。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有霜刃者不能为。”
9 《明诗纪事》(陈田):“昌谷此作,实为正德初年士风丕变之先声。其讥公孙弘、慕鲁仲连,已隐然导启嘉靖以后东林诸君子之气节论。”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徐祯卿《将进酒》是明代前期乐府诗的高峰之作。它突破台阁体藩篱,重拾建安风骨与盛唐气象,在复古思潮中注入强烈的主体意识与批判精神,为后来李攀龙、王世贞之‘后七子’运动埋下重要伏笔。”
以上为【将进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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