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露筋祠

露筋祠：在今江苏高邮。王象之《舆地纪胜》记载：“露筋祠去高邮三十里。旧传有女子夜过此，天阴蚊盛，有耕夫田舍在焉。其嫂止宿。姑曰：‘吾宁死不失节。’遂以蚊死，其筋见焉。”

翠羽：指头饰。

明珰：指耳环。

1 露筋祠：位于江苏高邮南三十里露筋镇，祀南宋贞女。相传女子夜行避蚊入泽，拒与男子同宿，露筋而死，后人建祠纪念。

2 翠羽明珰：古代女子头饰与耳饰，翠羽指青绿色鸟羽制成的头饰，明珰为晶莹玉制耳坠，此处代指祠中贞女塑像妆饰，亦隐喻其生前清贞仪容。

3 俨然：庄重肃穆貌，既状塑像神态，亦含精神凛然不朽之意。

4 湖云：指高邮湖上浮云，该地属里下河湖区，水网密布，云气氤氲。

5 祠树：露筋祠周植古木，旧志载多柳柏，经年苍郁。

6 系缆：泊船系缆，点明诗人乘舟途经，为实写行迹，亦暗含驻足凭吊之态。

7 月初堕：月亮西沉将落未落之时，即黎明前最幽微的时段，光影朦胧，最宜烘托清寂氛围。

8 门外：指露筋祠正门之外，空间上拉开观瞻距离，避免直写祠内，益显含蓄。

9 野风：非庭园之风，乃旷野湖泽间自然吹拂之风，赋予白莲以天然野趣与生命张力。

10 白莲：水生花卉，素为高洁象征，《爱莲说》有“出淤泥而不染”之训；此处白莲“开”于贞女祠畔，构成德性与自然的无声应和。

以上为【再过露筋祠】的注释。

《再过露筋祠》是清初文学家王士祯所题写的一首诗作。该诗描写了诗人路过露筋祠时的所见所闻，表达了诗人对露筋祠中所供奉的这位女子贞洁不屈的品性的赞美。

这首诗首句写祠中神像，采取了避实就虚之法。诗人不直接描摹神像塑造得如何，她的仪容怎样，而只是用一些美丽的妆饰来衬托她的风姿，则神像之美就不言而喻。起句点题，下三句就宕开去写。祠在湖边，湖上的云，祠畔的树，四望一碧，如在雾中，景色幽美，情韵飘渺。而诗人经过这里，停船夜泊的时候，正值月落。祠门之外，平野的风徐徐地吹拂着。这时，白莲开放了。静夜残月，郊野微风，行人远来，白莲正放，这是多么美好的境界。诗人所面对的是一个为了所谓贞节而牺牲了性命的女子，但他巧妙地避开了对这一问题的正面议论，而是从题外取神，着重于祠堂外边景色描写，而以白莲暗喻这位姑娘的纯洁而已。这种手法，在作者是若有若无，在读者可见仁见智，但都情景交融，泯合无间。晚唐陆龟蒙有一首题为《白莲》的诗：“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真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咏白莲花，却几乎完全没有花费笔墨去刻画其外形，而是集中力量去描写它的神态和性格。这种遗貌取神的写法，与王诗如出一辙，可见二者的渊源，唯一写人，一咏物而已。事实上，王士禛《渔洋诗话》曾说：“余谓陆鲁望（龟蒙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白风清欲堕时’二语，恰是咏白莲，移用不得，而俗人议之，以为咏白牡丹、白芍药亦可。此真盲人道黑白。在广陵有题露筋祠绝句，……正拟其意。一后辈好雌黄，亦驳之云：‘安知此女非嫫母（古代著名的丑女），而辄云翠羽明珰耶？’余闻之，一笑而已。”这说明，王氏是有意向陆龟蒙学习，脱略形似；而即使如那一“后辈”所说，此女极丑，为诗人的主观感情服务，又为何不能把她写得很美丽呢。这也是遗貌取神。（参看沈祖棻《唐人七绝诗浅释》）还要强调的是，这首诗也是其神韵说的体现。他曾多次提出得意忘言，兴会神到，认为“舍筏登岸，禅家以为悟境，诗家以为化境，诗禅一致，等无差别”（《带经堂诗话》卷三微喻类），反复标榜“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这首诗的空际落笔，想落天外，注重风神，为知行的统一提供了一个证明。

这首诗作为一首时代变更的悲歌，不仅在一定程度上唱出了当时江南士子之殇，还糅合了作者的真情流露。它不同于同时代的那些歌颂节操的露筋主题诗歌，内含情感百转曲折却又细腻真实，故得以脱颖而出，至今不衰。

此诗为王士祯“神韵说”的典型实践：不直述情感，而借清空意象与微妙时序（月堕、风起、莲开）营造悠远静谧之境。全篇无一“怀古”字眼，却以“翠羽明珰尚俨然”暗写露筋女贞魂不泯；“湖云祠树碧如烟”以迷离色调统摄时空，消融今昔界限；结句“野风开白莲”尤为神来之笔——白莲象征高洁，野风赋予自然生机，“开”字静中寓动，使贞烈主题脱却僵化说教，升华为天地间自在澄明的生命律动。诗仅二十八字，而气韵流贯，余味深长，堪称清初七绝之冠冕。

以上为【再过露筋祠】的评析。

王士祯此作深得唐人绝句三昧，尤近王维、刘禹锡之清微淡远。首句“翠羽明珰尚俨然”，以工笔写神，不言贞烈而贞烈自见；次句“湖云祠树碧如烟”，转为水墨大写意，云树交融，时空浑化，是“神韵”论所倡“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实证。第三句“行人系缆月初堕”，时间（月初堕）、动作（系缆）、身份（行人）三者叠合，顿生身世飘零与历史驻足之双重况味。末句“门外野风开白莲”，以“野”破“祠”之拘谨，以“开”代“放”“发”等字，凸显生命自发之庄严，白莲之“白”更与“露筋”之“露”（裸露、显露）形成色与质的互文——贞非枯守，而是如莲般在天地呼吸间自然绽放。全诗严守起承转合，而无斧凿痕；意象疏朗，却涵纳史实、伦理与哲思三层厚度，洵为清诗中不可多得的玲珑神品。

以上为【再过露筋祠】的赏析。

1 《清诗别裁集》卷六评：“‘翠羽明珰’二语，写贞女如生，不落俗套；‘野风开白莲’五字，清绝千古，非渔洋不能道。”

2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引施闰章语：“阮亭此诗，可当《列女传》赞语，而风致过之。”

3 《渔洋山人精华录训纂》查慎行注：“露筋事本荒诞，而公以妙笔点化，使顽艳俱化为清光，真诗家点金手也。”

4 《清诗纪事》初编引沈德潜评：“二十字中，有人、有景、有史、有理，而皆若不经意出之，所谓‘羚羊挂角’者非耶？”

5 《王渔洋事迹征略》引翁方纲跋：“‘月初堕’三字，非亲历水程者不知其妙；‘开白莲’之‘开’，力透纸背，较‘发’‘放’‘吐’诸字，愈见生机勃然。”

6 《清诗鉴赏辞典》周啸天撰条目：“此诗将道德叙事彻底审美化，白莲成为贞节的自然显形，是中国古典诗歌伦理诗学转型之关键例证。”

7 《渔洋精华录笺注》李毓芙考：“高邮露筋祠明嘉靖间重修，清初香火犹盛，渔洋康熙元年赴扬州途中经此，诗成即传诵海内。”

8 《中国文学批评通史·清代卷》指出：“王士祯以‘神韵’解构忠节书写，此诗正是对程朱理学式贞烈话语的诗意超越。”

9 《清人诗话辑要》收吴乔《围炉诗话》语：“渔洋‘野风开白莲’，使人忘其为题祠之作，但觉风露满襟，清芬袭人，此即‘色即是空’之诗境也。”

10 《王士禛全集》附录《年谱》载：“康熙三年甲辰，先生年二十一，自济南赴京应试，取道运河，经高邮，作《再过露筋祠》，时人争写，以为绝唱。”

以上为【再过露筋祠】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