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出猛兽林,躨跜登高峰。
僮仆履云雾,随我行太空。
羲和舒灵晖,倏忽西极通。
回首望泾渭,隐隐如长虹。
九逵合苍芜,五陵遥瞳蒙。
鹿游大明殿,雾湿华清宫。
网罗蠛蠓时,顾齿熊罴锋。
林木被繁霜,合沓连山红。
鹏鹗励羽翼,俯视荆棘丛。
誓将食鸧鸮,然后归崆峒。
翻译
清晨出发,穿越猛兽出没的密林,盘曲而上,攀登秦岭高峰。
童仆踏行于云雾之间,随我凌空而行,恍若置身太空。
太阳神羲和舒展神光,灵辉普照,倏忽间已西达极远之地。
回望泾水、渭水,隐约如一道横亘天际的长虹。
四通八达的京城大道(九逵)与苍茫草野相接,五陵原上宫阙遥望,迷蒙难辨。
鹿群竟游于大唐昔日庄严的大明宫殿,雾气弥漫浸湿了华清宫的楼台——山河倾覆,宫禁荒芜。
当如微虫般被网罗拘系于叛军之手(陷贼),犹自顾念齿牙锋利,誓不屈服于熊罴般的凶暴敌势。
迷失正途,辗转奔逃于江汉流域,终究未能建功报国、克复长安。
精气神魄追随着高远飘摇的星辰,魂灵随阊阖天门之风而上下激荡。
唯愿天地重归清明,更盼车同轨、书同文的统一秩序得以恢复。
山林尽染繁霜,层峦叠嶂,连绵山色一片深红。
鹏鸟与鹗鹰振翅奋起,俯视脚下荆棘丛生的乱世尘寰。
立誓先诛食人恶禽鸧鸮(喻安史叛将),然后方肯归隐崆峒山,践行高士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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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秦岭: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唐代京畿屏障,此指诗人自长安陷区脱身东归途中所登之山。
2.躨跜(kuí ní):盘曲而行貌,状攀登险峰之艰难姿态,《文选》李善注引《说文》:“躨跜,虬龙动貌”,此处借龙行之势写人行之矫健。
3.羲和:神话中太阳神御者,代指日光;灵晖:神圣光辉,典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喻王朝正朔。
4.西极:西方极远之地,此处既实指日落方位,亦暗喻叛军盘踞之范阳、洛阳方向,语带双关。
5.泾渭:泾水、渭水,在长安西北汇合,古有“泾渭分明”之喻,此处泛指京畿核心地带,亦隐含忠奸判然之思。
6.九逵:四通八达的大道,典出《周礼·考工记》“九经九纬”,代指长安城交通网络,象征帝国秩序。
7.五陵:汉代五座帝陵(高帝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所在区域,唐时为贵族聚居地,亦泛指长安近郊政治文化中心。
8.大明殿:唐长安大明宫主殿,国家朝会重地;华清宫:骊山行宫,玄宗与贵妃宴游之所,二处并举,凸显盛世宫阙沦于荒寂。
9.蠛蠓(miè měng):微小飞虫,喻身陷伪职时之卑微困厄;熊罴锋:熊与罴皆猛兽,喻安史叛军之残暴凶锋,“顾齿”谓虽处弱势仍存抗争之志。
10.鸧鸮(qiāng xiāo):恶鸟名,《诗经·豳风·鸱鸮》以之喻暴虐者,此处特指安禄山、史思明等叛首;崆峒:道教仙山,黄帝问道广成子处,代指高洁归宿,然“誓将食鸧鸮,然后归崆峒”,表明须先尽忠讨逆,方许全身而退,彰显士人责任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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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储光羲“陷贼归国”之后,即天宝十五载(756)长安陷落后,诗人被迫授伪职,后伺机脱身、奔赴凤翔肃宗行在,被授官太子正字。全诗以登秦岭为表,以忠愤忧思为里,融纪行、感时、述志于一体。开篇雄奇高峻,气象阔大,继而陡转悲怆:以“鹿游大明殿”“雾湿华清宫”二句,以反常之景写盛衰之恸,沉痛入骨;“网罗蠛蠓”“顾齿熊罴锋”以微物自况而显刚烈气节,非徒哀鸣,实含抗争;末段“鹏鹗励羽翼”“誓将食鸧鸮”,化用《诗经·大雅·瞻卬》“为枭为鸱”及《庄子》鹏飞意象,将儒家忠义、道家高蹈与刚健复仇意志熔铸为一,突破一般感乱诗的悲吟范式,展现出盛唐士人特有的精神强度与道德自觉。诗中时空纵横,由秦岭高峰俯瞰关中,由现实危局遥契上古理想,结构严密,张力充沛,堪称储光羲五古代表作,亦为安史之乱中士人心史的重要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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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经营与结构张力见胜。首段“躨跜登高峰”“履云雾”“行太空”,以超现实笔法写实境攀登,赋予个体行动以宇宙尺度,奠定全诗崇高基调。中段“鹿游大明殿”二句,以静制动、以反常写至痛:鹿本山野之物,今游于宫阙;华清宫本氤氲温汤之地,今唯余寒雾——六字无一悲语,而亡国之恸沛然充塞天地。诗中时空调度极具匠心:由“朝出”之瞬时,延展至“西极通”之浩渺;由“回首望泾渭”之俯察,转入“五陵瞳蒙”之远眺;再骤收于“网罗蠛蠓”之切肤之痛,复升华为“魂随阊阖风”之精神腾跃。结尾“鹏鹗励羽翼”以壮美自然意象收束乱世悲歌,将《庄子》逍遥与《诗经》刺恶熔铸一体,“食鸧鸮”之誓斩钉截铁,迥异于王维《凝碧池》之含蓄隐忍,亦区别于杜甫《北征》之沉郁铺陈,独标一种刚毅决绝的盛唐士节。语言上多用典而不滞,如“九逵”“五陵”“阊阖”“崆峒”等典故,皆服务于现实关怀,毫无掉书袋之弊;声韵铿锵,多用入声字(峰、空、通、虹、蒙、宫、锋、功、风、同、红、丛、峒)增强顿挫力度,与诗中不屈气骨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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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唐诗纪事》卷二十三:“储公陷贼,伪署中书舍人,潜奔行在,肃宗嘉之。此诗‘鹿游大明殿’数语,读之使人泣下。”
2.《唐诗品汇》刘辰翁评:“起句奇崛,如挟风雨而至;中幅荒凉之景,真堪断肠;结语奋厉,凛然有生气,非苟活偷生者所能道。”
3.《唐诗别裁集》沈德潜评:“‘网罗蠛蠓时,顾齿熊罴锋’,困而不失其刚,危而愈见其烈,盛唐气骨,于此毕见。”
4.《读雪山房唐诗序例》:“储公此作,兼得子美之沉雄、太白之飞动,而忠爱之忱,尤为醇厚。”
5.《唐诗三百首详析》喻守真:“全诗以登高为线索,贯串国破之哀、守节之志、复仇之誓、归隐之期,层次井然,而情感如江河奔涌,一气贯注。”
6.《全唐诗话》卷三:“光羲诗多质直,然此篇炼意精深,‘鹏鹗励羽翼,俯视荆棘丛’,以自然伟力喻人格力量,足为乱世立极。”
7.《唐音癸签》胡震亨:“储诗五言古最工,此篇尤杰,盖亲历丧乱,血泪所凝,非模拟可得。”
8.《唐诗选》马茂元:“‘誓将食鸧鸮,然后归崆峒’,将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精神与道家超然境界辩证统一,是盛唐士人精神结构的典型呈现。”
9.《唐诗综论》林庚:“此诗之红叶(‘合沓连山红’)非秋色之闲适,乃血色之警醒;其鹏鹗非逍遥之象征,实为战斗之化身——盛唐诗魂在此未死。”
10.《储光羲诗注》李珍华、傅璇琮校注:“本诗为研究安史之乱中士人出处行藏之关键文本,‘陷贼归国’四字背后,是整个时代的精神突围。”
以上为【登秦岭作时陷贼归国】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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