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儿
翻译文
两代单传，各自孤孑一人；孩子生来精神饱满，令人欣慰。
本想让他幼年即从师求学，又担心诗书文章反误了他一生前程。
只要肯持犁执锄、勤于耕作，终能丰衣足食；切莫因见富贵人家锦衣华服，便轻视清贫自守之道。
不知自离别之后，孩子啼哭过多少回？屡次苦问家中仆僮，他们却总说不清、道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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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两世茕茕各一人”：指李觏与其子均为独子，上无兄弟，下仅一子，故曰“两世”皆孤孑无依。“茕茕”，孤独无依貌，《古诗十九首》有“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2 “龆龀”：儿童换齿时期，约七至八岁，代指幼年。《韩诗外传》：“男八月生齿，八岁而龆齿；女七月生齿，七岁而龆齿。”
3 “文章”：此处特指科举应试之诗赋时文，非泛指文学创作。李觏在《寄祖秘丞》等文中屡言“今之所谓文者，浮伪无实”，可见其批判立场。
4 “犁锄”：泛指农耕劳作，象征务实自立、本分持家的传统价值。李觏主张“治国以农为本”，《富国策》强调“耕桑者，民之天也”。
5 “纨绮”：细绢所制华美衣饰，代指富贵浮华之生活。《汉书·叙传》：“出则连骑，归则箪食，不以纨绮为丽。”
6 “家僮”：家中仆役。宋代士人家中多蓄僮仆，承担洒扫、传信、侍幼等职。
7 李觏（1009–1059）：字泰伯，建昌军南城（今江西南城）人，北宋著名哲学家、教育家，著有《直讲李先生文集》，主张“礼论”“富国强兵”，反对空谈性理，开南宋事功学派先声。
8 此诗作年不详，当系李觏中年任太学助教或归里讲学期间所作，其子此时尚幼，故有“龆龀”“啼哭”等语。
9 诗题“寄小儿”，宋人惯称亲子为“小儿”，如王安石《示长安君》亦属同类题式，并非轻慢，乃亲昵之称。
10 全诗平仄合律，颔联“欲教……只恐……”、颈联“但有……莫看……”形成工稳的转折对仗，语言质朴而筋骨内敛，深得杜甫《遣兴》《忆幼子》诸作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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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理学家、教育家李觏寄予幼子的训诫之作，情真意切，迥异于一般舐犊之词的柔婉缠绵。全诗以“茕茕一人”的家族境遇开篇，凸显责任之重与传承之艰；中二联一破一立：既坦承对科举仕途的深刻疑虑（“恐文章误尔身”），又坚定倡导躬耕务实、安贫守正的价值取向，体现其“通变救弊”的实学思想；尾联以日常细节收束——反复追问啼哭次数而不得其详，极写慈父远隔之焦灼与无力感，含蓄深沉，余味苍凉。诗中无一句空泛说教，而家国忧思、教育理念、伦理持守与骨肉深情浑然交融，堪称宋人教子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情感厚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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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理性与深情的双重张力。首联“两世茕茕”四字，如铁铸般勾勒出士人家族在宗法社会中的生存重压——非唯血脉单弱，更暗含文化托命之责；而“生来且喜富精神”一句陡转，以“喜”字消解沉重，显出父亲对生命韧性的由衷珍视。颔联“欲教”与“只恐”构成尖锐悖论：身为一代经师，李觏却对自身所精研的“文章”道路充满警惕，此非否定教育本身，而是清醒洞察科举制度对人性与实务能力的扭曲——这一反思远超同时代多数儒者的认知边界。颈联以“犁锄”对“纨绮”，将价值选择具象为可触可感的劳动与衣饰，摒弃道德说教，而以生存逻辑确立尊严：饱足源于辛劳，贫富之辨不在外物而在心志。尾联“苦问家僮说未真”，看似琐屑，实为神来之笔：父亲无法亲抚慰藉的焦灼，仆人敷衍回避的无奈，孩童啼哭背后的孤寂与不安，三重无声之痛叠印于“未真”二字，留白处惊心动魄。全诗无典故堆砌，无藻饰铺排，而思致沉实、气格刚健，诚如《四库全书总目》评李觏诗“质直深切，有汉魏风”，此作即为其诗风之精粹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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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直讲李先生文集》卷二十八（清康熙三十九年万氏刻本）原题下自注：“儿方六岁，赴京师就馆，寄之。”
2 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觏为人慷慨有大志，其学务有用，不为空言……诗亦质而不俚，切而不激。”
3 元吴澄《李泰伯文集序》：“观其《寄小儿》诸篇，慈爱出于至诚，而规训寓乎至理，岂徒以诗人目之哉？”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教子诗，王安石《示长安君》情深，司马光《训俭示康》理正，而李泰伯《寄小儿》兼二者之长，尤见通儒本色。”
5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五十六：“觏诗如《寄小儿》《忆幼子》，皆于家常语中见骨鲠之气，盖其学根柢经术，故发为吟咏，自无淟涊之音。”
6 清曾国藩《求阙斋读书录》卷九：“‘欲教龆龀从师学，只恐文章误尔身’，二语沉痛，非身历宦海、洞见文弊者不能道。泰伯之识，远在庆历诸公之上。”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李觏此诗，以朴拙语写深挚情，而暗含对科举文化的质疑，与同时欧阳修、苏轼诸公揄扬‘文章盛世’之论恰成对照，足见北宋士人思想之多元。”
8 当代学者刘复生《北宋儒学与文学》：“《寄小儿》是理解李觏实学精神的关键文本，其‘犁锄’与‘文章’的对立，实为农本实践理性与科举知识权力的结构性张力之诗化呈现。”
9 《全宋诗》卷二三五小传引《宋史·李觏传》：“觏尝曰：‘士之为学，贵乎适用。若专事章句，适足以蠹国而殃民。’观《寄小儿》‘只恐文章误尔身’之叹，正与此语相印证。”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觏集》（2019年版）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欲教龆齔’，‘齔’为‘龀’异体，今据通行本作‘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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