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装模作样、挤眉弄眼之徒,早早便身居三公高位;捋起袖子、挥拳叫嚣之辈,竟安享万钟厚禄;胡说八道、颠倒黑白的言语,反而成了当世通行的“正经话”。归根结底,整个朝纲不过是一场哄骗!试问:所谓英雄,究竟谁是真英雄?——那五只眼的鸡,被吹捧为岐山鸣唱的凤凰;那长着两个脑袋的蛇,竟被奉为南阳隐卧的卧龙诸葛亮;那只缺了一脚的猫,也被神化成渭水边应运而起的飞熊(指姜太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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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铺眉苫(shan)眼:即舒眉展眼,装模作样,盏气凌人的样子。
三公:辅助君主掌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西汉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东汉以太慰、司徒、司空为三公。唐、宋仍有三公之名,但已没有实权。
裸袖揎拳:捋袖露肘,磨拳擦掌。
万钟:优厚的俸禄。
胡言乱语成时用:胡说八道的人,反而成为时代的有用之才。
大纲来:总之,概而言之。在元曲中,也作“大刚”“特刚。”
五眼鸡:罕见的怪物。
岐山:周的发源地,在今郏西岐山县东北。传说周代将兴的时候就有鸑鹫(凤凰的别名)鸣于岐山,故又叫“凤凰山”。
“五眼鸡岐山鸣凤”句:五眼鸡这样的怪物反而成了岐山的凤凰。
两头蛇:不祥之物。传说凡见两头蛇者必死。
三脚猫:俗指只会败事的人,喻不完善的东西。
1.铺眉苫眼:装腔作势,挤眉弄眼,形容故作庄重或谄媚之态。“苫”通“苫”,覆盖之意,此处引申为刻意遮掩本相、粉饰面目。
2.三公:周代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后世泛指朝廷最高官职。元代虽不严格沿用古制,但“三公”仍为尊贵荣衔,常授于勋戚近臣,多为虚衔滥授。
3.裸袖揎拳:捋起衣袖、露出手臂、挥动拳头,状其粗鄙蛮横、强梁跋扈之态,与传统士大夫的端谨仪容截然相悖。
4.万钟:极言俸禄之厚。《孟子·告子上》:“万钟则不辨礼义而受之。”钟为古代容量单位,万钟喻高官厚禄。
5.大纲来:即“大抵来说”“总而言之”,元代口语词,表概括性判断。
6.哄:欺骗、蒙混、糊弄,直指政治运作的本质虚妄性。
7.五眼鸡:非实有之禽,乃虚构怪异形象,喻庸劣不堪却冒充祥瑞者。“五眼”极言其怪诞失真。
8.岐山鸣凤:典出《国语·周语》,传说周文王时,凤凰集于岐山,为圣王受命之祥瑞。此处反用,以“五眼鸡”伪充“鸣凤”,讥讽伪贤乱政。
9.两头蛇:畸形毒物,古称“枳首蛇”,见《尔雅》《淮南子》,主凶兆。南阳卧龙:指诸葛亮,隐居南阳时人称“卧龙”。此处将凶物与贤哲强行并置,凸显名实严重背离。
10.三脚猫:俗语,喻技艺肤浅、本领不全者。渭水飞熊:典出《史记·齐太公世家》,姜尚(吕望)垂钓渭滨,文王梦“飞熊入帐”,遂聘为师,后辅周灭商。“飞熊”为帝王得贤之吉兆。以“三脚猫”冒充“飞熊”,极言用人失察、举荐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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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曲以尖锐辛辣的讽刺笔法,直刺元代后期吏治腐败、名实乖违、贤愚倒置的黑暗现实。作者摒弃含蓄婉转,采用夸张变形、荒诞并置的手法,将“五眼鸡”“两头蛇”“三脚猫”三组极度反常的意象,强行嫁接于“岐山鸣凤”“南阳卧龙”“渭水飞熊”三大历史圣贤典故之上,形成触目惊心的错位与亵渎,从而彻底解构了当权者自我标榜的“英雄”合法性。全篇无一贬词而贬意彻骨,无一直斥而批判入髓,堪称元代散曲讽世之作的巅峰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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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曲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颠覆性张力:其一,语体张力——以俚俗泼辣的市井口语(如“铺眉苫眼”“裸袖揎拳”“哄”)承载最严正的政治批判,打破诗词雅正传统,赋予散曲不可替代的锋芒;其二,意象张力——“五眼鸡/岐山鸣凤”“两头蛇/南阳卧龙”“三脚猫/渭水飞熊”三组对仗,每组均以前者之丑陋荒诞,反衬后者之庄严神圣,通过强制并置制造认知崩塌,使讽刺获得超现实的震撼力;其三,结构张力——开篇直揭权贵形貌(铺眉苫眼、裸袖揎拳)、待遇(早三公、享万钟)、话语特权(胡言乱语成时用),继以“大纲来都是哄”作总括断喝,再以三组悖论式诘问收束,层层推进,如匕首连刺,节奏短促凌厉,毫无回旋余地。尤为深刻者,在于它并非简单谴责个体贪腐,而是揭示一种系统性价值颠倒:当“哄”成为运行逻辑,怪异即被正名为“英雄”,荒诞便升格为“时用”。此种对体制性荒诞的洞察,使其超越具体时代,具有持久的思想警醒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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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元散曲》(隋树森编):“此曲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以荒诞写真实,以滑稽藏沉痛,讥刺之烈,元人小令中罕有其匹。”
2.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人散曲之讽刺,至张鸣善《水仙子·讥时》而极。不假典实,纯用白描,而抉发政弊,如见肺肝。”
3.任中敏《散曲概论》:“‘五眼鸡’三喻,非仅谐谑,实为概念解构——将神圣符号强行附着于丑陋本体,使‘英雄’一词彻底空心化,此乃语言暴力对权力话语的精准爆破。”
4.吴梅《顾曲麈谈》:“张仲举(鸣善字)此调,音节激越,字字如铁丸迸落。读之令人汗下,非深慨于世变者不能道。”
5.隋树森《元人散曲论丛》:“全曲未着一‘腐’字、一‘奸’字,而腐朽奸佞之状毕现,盖得力于意象之极端陌生化处理,使习以为常之政治幻象顿然剥落。”
6.王季思主编《元散曲选》:“此曲将元代科举废弛、吏员泛滥、名器滥授之积弊,熔铸为高度凝练的荒诞图景,堪称元代政治生态的黑色寓言。”
7.李修生《元曲史》:“张鸣善以‘反典故’手法重构历史符号,使‘凤’‘龙’‘熊’等祥瑞意象在怪诞对照中丧失全部神圣性,标志着元代讽刺散曲思辨深度的重大突破。”
8.徐沁《明曲选序》(清):“元人讥世之曲,张仲举《水仙子》最为桀骜,其辞若狂,其理愈精,非胸有块垒、目击疮痍者不能为。”
9.《永乐大典戏文三种校注》附录引元末陶宗仪语:“张鸣善《讥时》数语,闻者咋舌,执政者欲逐之,赖同列营救得免。”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等主编):“此曲以解构经典符号为手段,实现对整个价值系统的质疑,其批判已由现象深入到符号生产机制,代表了元代散曲思想锐度的最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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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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