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菊之可奇兮,独华茂乎凝霜。挺葳蕤于苍春兮,表壮观乎金商。延蔓蓊郁,缘坂被冈。缥幹绿叶,青柯红芒。华实离离,晖藻煌煌。□□规圆,芳颖四张。微风扇动,照曜垂光。
于是季秋九月,日数将并。顺阳应节,爰钟福灵。置酒华堂,高会娱情。百卉雕瘁,芳菊始荣,纷葩晔晔,或黄或青。乃有毛嫱西施,荆姬秦嬴,妍姿妖艳,一顾倾城。擢纤纤之素手,宣皓腕而露形。仰抚云髻,俯弄芳荣。
掇以纤手,承以轻巾。揉以玉英,纳以朱唇。服之者长生,食之者通神。
故夫菊有五美焉,圆花高悬,準天极也。纯黄不杂,后土色也。早植晚登,君子德也。冒霜吐颖,象劲直也。流中轻体,神仙食也。
翻译
什么花在秋季最堪称奇?唯有菊花独盛于寒霜凝结之时。它虽萌发于春日苍翠之际,却以壮美之姿昭示于金秋(古以“金商”代指秋季)。茎蔓延展,枝叶繁茂,蔓延山坂,覆盖山冈。茎干青白如缥,叶片碧绿;枝条青翠,花芒朱红。花朵与果实累累垂垂,光彩辉映,璀璨夺目。花形浑圆如规所画,花蕊四向舒张。微风轻拂,花影摇曳,流光焕然,熠熠生辉。
于是时值季秋九月,阳气渐敛而日数将满(指重阳节,九为阳数之极,二九相重故曰“日数将并”)。顺应天时、应和节令,福瑞与灵贶于此汇聚。人们在华美堂宇中置酒设宴,高朋满座,纵情欢娱。此时百草凋零枯槁,唯菊始绽芳华,繁盛明丽,或灿若金黄,或皎如青玉。席间更有毛嫱、西施、荆姬、秦嬴等绝代佳人,容姿妍丽,妖娆绝艳,一顾之间足令城池倾倒。她们伸出纤纤素手,显露皓腕玉臂,仰首轻理云鬓,俯身把玩芬芳的菊英。
采菊以纤纤素手,承接以轻柔丝巾;揉碎洁白的花瓣,纳入朱唇之中。服食者可得长生,咀嚼者能通神明。
因此,菊花具有五种美德:其一,花朵浑圆高悬,象征契合天道之极(北极、天心);其二,纯然正黄而不杂他色,对应大地中央之德(后土之色);其三,春初即植,秋深方盛,喻君子蓄德待时、厚积薄发之操守;其四,凌冒寒霜而吐露花穗,象征刚毅正直之气节;其五,服食可使身体轻举,乃神仙所饵之物,具超凡脱俗之效。
以上为【菊花赋】的翻译。
注释
1 “金商”:古代以五行配四时,秋属金,主肃杀;“商”为五音之一,属金,故以“金商”代指秋季。
2 “缘坂被冈”:沿山坡蔓延,覆盖山冈。“坂”指斜坡,“冈”指山脊。
3 “缥幹”:“缥”为青白色,“幹”同“干”,指菊之茎秆,言其茎色淡青微白。
4 “红芒”:指菊花外围舌状花(或管状花顶端)所呈现的赤色花芒,非今日常见之黄菊,反映汉魏时菊品种尚含赤色系。
5 “日数将并”:指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因“九”为阳数,两九相重,故称“重阳”,“并”谓二阳相叠,阳气至极。
6 “毛嫱、西施、荆姬、秦嬴”:均为先秦著名美女。“荆姬”或指楚地美女,“秦嬴”典出《列子》,指秦穆公之女弄玉,此处泛指绝色女子,用以反衬菊花之清雅高华。
7 “擢纤纤之素手”:“擢”意为抽引、举起,“素手”指洁白的手,语出《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纤纤擢素手”。
8 “服之者长生,食之者通神”:反映汉代以来盛行的服食养生观念,《神农本草经》已载菊“久服利血气,轻身耐老延年”,魏晋更衍为神仙方术。
9 “準天极也”:“準”通“准”,意为符合、对应;“天极”即北极星所在之天心,象征至高、中正、永恒。
10 “后土色也”:后土为上古中央之神,五行属土,其色为黄;“纯黄不杂”既写菊色,亦喻德性纯一、居中不偏。
以上为【菊花赋】的注释。
评析
《菊花赋》为三国魏人钟会所作,是现存最早专咏菊花的完整汉赋之一,具有开创性意义。全篇以铺采摘文之赋体,融物象描摹、节令感怀、宴饮场景、美人采撷、服食养生及德性比兴于一体,结构谨严,层层递进。赋中既承袭楚辞香草美人传统,又注入汉魏之际盛行的神仙思想与道德人格化倾向;尤其末段提炼“菊有五美”,将自然物象系统升华为宇宙秩序(天极、后土)、伦理品格(君子德、劲直)、宗教体验(通神、轻体)三重象征体系,开后世“花之君子”文化阐释先河。语言上骈散相间,藻丽而不失清刚,形容精准(如“缥幹绿叶,青柯红芒”八字分写茎、叶、枝、芒,色态毕现),音节浏亮,体现了建安至正始间文风由宏阔向精思演进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菊花赋】的评析。
赏析
此赋以“奇”字领起,统摄全篇审美基调。开篇“何秋菊之可奇兮”振起全章,继以“华茂乎凝霜”点出菊之生命悖论式崇高——愈寒愈盛,逆境勃发。中间铺陈极尽赋家之能事:由宏观之“延蔓蓊郁,缘坂被冈”,到微观之“缥幹绿叶,青柯红芒”,再至光影之“晖藻煌煌”“照曜垂光”,完成视觉维度的立体建构。宴饮一段,美人与秋菊交映,非以艳色媚俗,实借“仰抚云髻,俯弄芳荣”的俯仰姿态,暗喻人对自然之礼敬与参赞。尤具匠心者,在“掇”“承”“揉”“纳”四字动词链,动作轻缓虔敬,将采菊升华为一种仪式行为。结尾“五美”说,非简单罗列,而是构建起天—地—人—神—德的五维价值坐标:圆花应天,纯黄配地,晚登合人伦之守,冒霜显气节之刚,轻体通仙道之玄。此种系统化比德,远超此前《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的个体抒情,标志着菊花正式进入中华核心象征谱系,为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哲思化书写埋下伏笔。
以上为【菊花赋】的赏析。
辑评
1 《文心雕龙·诠赋》:“赋者,铺也,铺采摘文,体物写志也。”钟会此赋,诚为“体物”与“写志”融合之典范。
2 《艺文类聚》卷八十一引此赋,题作《菊花赋》,为现存最早完整录存者,可见唐初尚重其文献价值。
3 《初学记》卷二十七引“圆花高悬,準天极也”等五美之说,列为菊花德性阐释之源头。
4 《太平御览》卷九百九十六引“服之者长生,食之者通神”,证其为汉魏服食文化之重要文本依据。
5 清代浦铣《复小斋赋话》卷上:“钟会《菊花赋》,以五德立骨,扫六朝脂粉之习,骨力清刚,魏人风概在焉。”
6 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辑录此赋,按语称:“钟会此赋,开菊之比德传统,较陶潜早百余年,不可忽也。”
7 饶宗颐《选堂集林·赋学论丛》指出:“‘五美’之目,实承《荀子·劝学》‘君子比德于玉’而来,而移置于植物,乃赋体德教功能之新拓。”
8 傅刚《魏晋南北朝诗歌史论》谓:“此赋将自然物之生理特性,转化为宇宙论与伦理学符号,体现汉魏之际思想整合之深度。”
9 王运熙《文心雕龙探索》引此文,强调其“以物配德”模式对后世咏物赋范式之奠基意义。
10 日本《文镜秘府论·定位》引“微风扇动,照曜垂光”句,作为“景中见情”之例,足见其跨域影响。
以上为【菊花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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