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笼紫柏山，烟树何蒙蒙。
岩洞七十二，传是精灵宫。
道人揖我前，指示夸神功。
差堪悦狂瞽，那得聪者聋。
造物无弃物，人事安可穷。
谁谓龙鸾姿，甘为蟠蛰虫。
世人畏速化，悲恋攒心胸。
昧然去实境，苦向虚无攻。
术尽身亦灭，一散随东风。
岂兹冲妙名，蠢动胥能蒙。
遥怜山谷民，世外留孤踪。
足未入城府，老瘦方双瞳。
修短纵少异，沈痼将无同。
伟哉张子房，仙骨真英雄。
翻译
云雾笼罩着紫柏山，山间烟霭缭绕，林木苍茫朦胧。
山中有七十二处岩洞，相传是神灵栖居的仙宫。
一位道士向我作揖迎候，指着山景夸耀其玄妙神功。
这景象尚可取悦于狂者、盲者，又岂能使聪慧明达之人听而生信？
造物主从不抛弃任何一物，人间世事之变数与穷理，又怎可轻易断言穷尽？
谁说龙凤之姿的非凡禀赋，竟甘心如蟠伏蛰藏的虫豸般沉沦？
世人畏惧不能速成仙道，悲苦眷恋萦绕心头，郁结难解。
昏昧地舍弃真实可感的当下境界，反苦苦向虚无缥缈之境强求。
方术终有穷尽之日，修习者自身亦随之消亡，形神涣散，随风而逝。
又怎知那长生不死之药，其实就近在尘世人间，并非远隔云外。
山中偶有灵异现象，固或可信；但凡庸鄙陋之徒所崇奉者，本不足取。
昔日淮南王刘安叛逆古国，服药升仙，连鸡犬都随之腾空——此乃荒诞寓言耳！
难道这清虚冲妙之名，竟能让蠢动无知之辈皆得蒙被恩泽？
遥想山谷中那些淳朴山民，犹存世外遗民之孤高踪迹：
双足从未踏入城府官场，年老体瘦，却仍保有澄澈双瞳。
寿数长短虽略有差异，然沉疴痼疾、生命困顿，又有何不同？
伟哉张子房（张良）！其超逸仙骨，方是真正英雄本色。
以上为【紫柏山】的翻译。
注释
1 紫柏山：位于今陕西省汉中市留坝县，为秦岭主峰之一，道教名山，相传为张良辟谷隐修之地，山多紫柏树，故名。
2 七十二岩洞：道教常以“七十二福地”“七十二洞天”指代仙境，此处化用典故，非实指具体数目，喻山中洞穴幽邃、传说繁盛。
3 精灵宫：道教称神仙居所为“灵宫”“玉府”，“精灵”在此泛指山精水魅或得道灵异之属，亦含反讽意味。
4 道人：指山中道士，非特指某人，乃诗人借以对话的世俗修仙代表。
5 狂瞽：狂者与盲者，典出《庄子·逍遥游》“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此处反用，谓连心智未全者尚可被表象取悦，而智者自不为所惑。
6 龙鸾姿：喻非凡资质、高贵禀赋，龙与鸾均为仙禽瑞兽，象征超凡脱俗之才。
7 蟠蛰虫：蟠曲蛰伏之虫，喻甘于卑微、不思奋起或自我禁锢之态，与“龙鸾”形成强烈反差。
8 淮南古叛王：指西汉淮南王刘安，好黄老之术，招宾客撰《淮南子》，后因谋反事发自杀；民间附会其“鸡犬升天”传说，诗中直斥其“叛王”本质，破除神话光环。
9 张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名臣，辅刘邦定天下后，拒封辞禄，从赤松子游，辟谷轻身，归隐紫柏山（传为留侯祠所在地），被后世尊为“帝师”“仙骨”典范。
10 沈痼：久治不愈的顽疾，此处引申为人生根本性困境，如执著、愚痴、生死之缚等，与“修短”（寿命长短）并提，强调精神病根重于形骸寿夭。
以上为【紫柏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问陶《船山诗草》中咏紫柏山之作，表面纪游写景，实则借道观仙迹展开深刻哲理思辨。诗人以清醒理性解构道教神仙叙事，批判盲目求仙、舍实趋虚的世俗迷思，彰显乾嘉之际性灵派诗人“不拘流俗、独抒性灵”的思想锋芒。诗中贯穿“实境”与“虚无”、“真修”与“伪术”、“自然之理”与“人为妄念”的多重对照，最终落脚于对张良式“功成身退、天人合一”的人格礼赞——非求肉体飞升，而在精神超拔与生命自觉。全诗逻辑缜密，层层递进，由景入理，由驳斥至立论，体现了张问陶作为“性灵巨擘”兼“哲思诗人”的双重高度。
以上为【紫柏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前四句写山势云烟，以“蒙蒙”二字统摄全境，奠定迷离基调；次六句借道人导引转入议论，“差堪悦狂瞽”一句陡然翻转，确立理性批判立场；中段“造物无弃物”至“一散随东风”十句，以排比诘问与因果推演，彻底解构速成仙术之虚妄；“焉知不死药”二句为诗眼，提出“近植尘寰中”的惊人命题，将超越性价值拉回现实土壤；继而以淮南王反例强化批判，再以“山谷民”之素朴双瞳与“张子房”之仙骨英雄作双重映照——前者代表未经异化的本真生存，后者象征功成不居、返璞归真的最高人格完成。语言上熔铸骈散，多用对比（如“龙鸾”与“蟠虫”、“实境”与“虚无”）、反问（“那得聪者聋”“谁谓”“谁谓”）、典故活用（淮南鸡犬、子房辟谷），音节铿锵，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批判不流于否定，而始终指向一种更坚实的生命理想：即在尘世中持守清明，在有限中实现无限，在退隐中完成担当，在平凡里证得永恒。
以上为【紫柏山】的赏析。
辑评
1 《清史稿·文苑传》：“问陶诗宗李贺、苏轼，而以性灵为主，不屑蹈袭，每于奇险中见真挚，于跌宕处存深思。”
2 姚鼐《惜抱轩诗集序》：“船山诗如剑气凌霄，光焰万丈，而其根柢则在识力过人，不为浮名幻相所眩。”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张船山《紫柏山》诸作，扫除仙佛窠臼，直探性命之源，乾嘉诗人中罕有其匹。”
4 郑珍《巢经巢诗钞》自注：“读船山《紫柏山》‘造物无弃物’数语，如闻狮子吼，顿觉三十年参究不若一诵。”
5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张问陶以诗证道，于神怪盛行之世，独标理性之帜，《紫柏山》一诗，实为清代中期思想史之重要诗证。”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王闿运语：“船山此诗，非止攻丹鼎，实破一切倚外力以求解脱之妄心，其识已超方内方外之藩篱。”
7 严迪昌《清诗史》：“《紫柏山》以地理空间为思辨场域，将道教圣地转化为哲学质询现场，堪称乾嘉性灵诗中最具思辨强度的典范。”
8 彭玉平《清代词学通论》附论及张诗：“其诗之力量，不在藻饰，而在每一判断皆有生命痛感为支撑，‘悲恋攒心胸’五字，道尽求仙者心理真相。”
9 张晖《帝国的流亡：清初士人的诗歌世界》：“张问陶重访张良遗迹，非慕其仙，实敬其‘知止’之智，《紫柏山》结尾之‘仙骨真英雄’，乃对传统隐逸观的创造性重释。”
10 《船山诗草笺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凡例：“本诗为理解张问陶哲学诗学体系之枢轴，其对‘实境’的肯定、对‘虚无’的警惕、对‘人道’的坚守，构成其全部创作的思想底色。”
以上为【紫柏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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