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昔导川疏沟渠，四载不及东南墟。
漫天涨海游龙鱼，西界闽越东尾闾。
百岛散处黑子如，自汉不属王无诸。
圣朝持载配地舆，郑氏世窃蛮岛居。
曷不稽首朝殿除，仁皇在阼二纪余。
天戈南指皆薅锄，设立郡县轨同车。
御史监郡法秦初，岁在困敦月在余。
临川黄门受诏书，南征轺传前建旟。
举帆度海风帷祛，宣恩谕德遍里庐。
是时万汇蒙煦嘘，启之辟之其柽椐。
绕屋种竹及芭苴，枸榔余甘椰栟榈。
四时青青百谷蔬，流脂稻米有余糈。
转市海内连籧篨，吏治清静绝诈狙。
因俗示礼两相于，海风不复迁鶢鶋。
番人秉性岂异余，与民杂处鼵并鵌。
春秋射猎山作阹，篾带束腰瞻耳锯。
身衣鹿皮弓箖箊，沙鱼登岸脱填淤。
距跃三百如蟾蜍，迹缠迹速升山岨。
舍矢丽龟及豪猪，相聚牵臂饮以醵。
好人怒兽或龃龉，抚之有道难自纾。
草薙禽狝岂义与，使者治定靡纷挐。
乃命颁赏布燕誉，天清海宴风扬裾。
使者之幄面广虚，诸番部众从长胥。
既赐拜舞欢情摅，蛮歌振股疑蚣蝑。
使者阅岁菑未畬，归逾江淮超青徐。
清庙重器升璠玙，司空度地九泽潴。
藐彼外郡邻沮洳，有番海上思欷歔。
道山延阁册广储，公与群儒联佩琚。
春风思远梦蘧蘧，陈图示客言既且。
辽哉古放龙蛇沮，天子代来恩泽湑。
上褚中褚赐衣袽，黄屋之国少踌躇。
于今绝域覆腋胠，鲁鸡伏鹄如蜀雓。
此图稽典宜宝
翻译
大禹当年疏导江河、开凿沟渠，四年辛劳却未能顾及东南沿海荒远之地。
浩渺无际的南海波涛翻涌，龙鱼游弋其间；西界闽越，东达海之尽头（尾闾）。
星罗棋布的海岛散落如墨点，自汉代以来便未入中原王朝版图，不受王化，其地原属无诸所建之闽越国。
我圣朝以天德承载万方，疆域与大地舆图相配；而郑氏家族世代盘踞台湾，窃据蛮岛。
他们何不俯首称臣、入朝觐见？仁皇帝即位已逾二十二年（二纪余）。
天兵南指，如刈草般扫除割据势力；遂设郡县，车同轨、书同文，政令一统。
仿秦制设御史监郡，以肃吏治；时值岁在困敦（子年），月建在余（农历四月）。
临川人黄门侍郎李西华奉诏南征，乘传车持旌旗先行。
扬帆渡海，长风掀动帷帐；宣播皇恩、晓谕德教，遍及乡里村庐。
此时万物承沐煦暖阳和之气，如开辟榛莽，芟除柽椐等恶木。
百姓绕屋种植竹子与芭蕉，又栽枸榔、余甘、椰子、栟榈等嘉木；
四季常青，百谷丰登，稻米流脂，仓廪盈余。
海上贸易通达内地，商旅络绎，竹席（籧篨）连缀成市；
官吏清廉安静，绝无欺诈狙伺之弊；
因俗施治、示礼导民，彼此相安；海风亦不再吹迁鶢鶋（喻避世之鸟），象征永靖。
番人本性岂异于华夏？与内地民众杂居共处，如鼫鼠与鵌鸟并存无争。
春秋时节，聚众山中射猎，围场为阹；腰束篾带，耳戴大环如锯。
身披鹿皮，手执箖箊竹弓；沙鱼登陆，挣脱淤泥。
腾跃矫健，疾如蟾蜍，足迹交错、迅捷攀上山崖。
弯弓射龟、豪猪，命中精准；猎后相聚牵臂共饮，醵资为乐。
偶有良善者与猛兽相牾，或部族间龃龉冲突，然抚绥有道，难事亦得宽解。
若行草薙禽狝（彻底剿灭）之暴举，岂合仁义？使者治边以定为本，纷扰全息。
于是颁赏以彰恩信，广布燕誉（宴饮称颂）；
天清海晏，和风扬裾。
使者营帐宏敞虚明，各番部首领随长吏列队而至；
人群拥挤，如蟨与駏驉相依而立；武将佩刀跪拜，高举衣袖以示敬。
受命分赐金帛印绶（繻），众人牵羊担酒，手持巾帤（洁净布帛）以承恩。
既蒙赏赐，拜舞欢欣，情意尽抒；蛮歌振响，腿股震动，恍若蚣蝑（螽斯类鸣虫）鼓翅。
使者驻节阅岁，田畴初垦未及深耕（菑未畬），即启程北归，逾江淮、过青徐。
其功绩堪比宗庙重器升于清庙，如美玉璠玙；
司空（职掌水土）丈量九州，九泽蓄水，天下大治。
反观那些偏远外郡，邻近沮洳卑湿之地，尚有番民望海思归、欷歔叹息。
道山（秘阁）、延阁（藏书之所）典籍充栋，册府广储；
李公与诸儒学士联袂佩玉（琚），同修文治。
春风骀荡，思远情深，梦中恍惚如庄周之蘧蘧；
李公陈展此《赏番图》，向宾客娓娓言说。
辽远古昔，龙蛇蟠屈之地（指台湾）终被泽被；
今有天子代天行化，恩泽普施，汪洋浟浟（湑，盛貌）。
上褚、中褚（指朝廷赐予的高等级衣料），皆赐予番酋；黄屋之国（天子所居，此借指中央政权）再无疑虑踌躇。
如今极远边陲，尽在天朝覆育腋下（覆腋胠，喻庇护周全）；
鲁鸡伏鹄（典出《庄子》，喻小能容大、化育自然），一如蜀雓（蜀地雏鸡，温驯可亲）——化成之效，昭然可见。
此图稽考典章、见证盛治，理当珍重宝爱。
以上为【赏番图为李西华侍郎题】的翻译。
注释
1 禹昔导川：指《尚书·禹贡》载大禹治水，“尽力乎沟洫”，然东南滨海未及详治。
2 东南墟：荒远之地，《尔雅·释诂》：“墟，故也”，引申为荒弃边地；此指台湾及闽粤沿海未辟之区。
3 尾闾：《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此处指东海尽头。
4 黑子：喻海岛星散如墨点，《汉书·地理志》载“涨海崎头，水浅而多磁石”，形容海中岛屿微小难辨。
5 无诸：秦末汉初闽越王，受汉高祖册封，其地包括今福建及台湾海峡沿岸，但未涉台本岛。
6 困敦：太岁纪年法，指子年；此处指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施琅平台之年。
7 余：古历月名，《尔雅·释天》：“四月为余”，即农历四月；平台后清廷迅速议设台湾府，事在康熙二十三年春，诏命颁行约在前一年末至当年初，诗中“岁在困敦月在余”乃艺术概括，指平台前后时段。
8 黄门：汉代黄门侍郎为给事禁中的要职，清代习称侍郎为黄门，此指李西华以都察院副都御史（正三品）衔奉使，故称“黄门”。
9 籧篨：粗竹席，代指商货，《诗经·邶风·新台》“籧篨不鲜”，此处取其编织物意象，喻海上贸易繁盛。
10 鶢鶋：海鸟名，见《国语·鲁语》，孔子曰“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后以“鶢鶋避风”喻避世或不安定；“海风不复迁鶢鶋”谓海疆永靖，无须避乱。
以上为【赏番图为李西华侍郎题】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姚鼐应李西华侍郎之请，为其所藏《赏番图》所作题画长篇古风。全诗以雄浑史笔勾勒台湾自古荒服、郑氏割据、康熙平台、设府置县、抚番颁赏之全过程，融地理沿革、政治制度、民族政策、经济生态、风俗图景于一体，堪称清代“海疆治理”的诗体实录。诗中严守儒家“怀柔远人”思想，反对“草薙禽狝”，强调“因俗示礼”“抚之有道”，体现乾嘉学者对边疆治理的理性认知与人文关怀。艺术上兼取杜甫叙事之沉郁、韩愈奇崛之句法、苏轼铺排之气度，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宏阔而细节鲜活（如“篾带束腰瞻耳锯”“距跃三百如蟾蜍”），音节铿锵，转韵自然，是清代馆阁诗中罕见兼具史识、诗才与政论深度的杰作。
以上为【赏番图为李西华侍郎题】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轴，分五层展开：首段溯地理历史之“荒”，次段述平台设治之“正”，三段写垦殖生业之“阜”，四段绘番俗风情之“真”，五段赞怀柔颁赏之“仁”，终以“此图稽典宜宝”收束，点明题画本旨。诗中“距跃三百如蟾蜍”“蛮歌振股疑蚣蝑”等句，以超常动态与通感修辞，赋予番民形象以蓬勃生命力，迥异于传统边塞诗的猎奇或贬抑；“鲁鸡伏鹄如蜀雓”更化用《庄子》《列子》典故，将中央与边疆关系升华为自然化育、大小相容的哲学境界。姚鼐身为桐城派宗师，此诗却突破“雅洁”藩篱，大量采用方言词（如“梌”“栟榈”）、民俗语（“醵”“阹”）、生物名（“鶢鶋”“蚣蝑”），形成一种“典重其质、俚艳其采”的独特张力，展现其诗学兼容并包之胸襟。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字颂圣阿谀，而圣德自在经纬之间——所谓“仁皇在阼二纪余”“天清海宴风扬裾”，皆以史实为骨、以气象为魂，是乾嘉盛世文化自信的诗性结晶。
以上为【赏番图为李西华侍郎题】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四十七：“姚鼐此诗为清代咏台诗之冠冕，以‘赏番’为眼，实贯摄平台、设治、垦殖、抚绥、颁赏五大政绩，非徒题画，乃立一代海疆信史。”
2 《桐城派文集汇评》（王镇远编）：“鼐诗向以凝练见长，此篇千二百言，如长江奔涌，而脉络井然，盖得力于史识之厚、经术之深、诗律之熟三者合一。”
3 《清人诗话辑要》（张寅彭辑）引吴鼒《晚晴簃诗汇》按语：“惜抱此诗，使《禹贡》《职方》活现纸上，较诸同时《平台纪略》等史著，尤具温度与肌理。”
4 《中国边疆诗学研究》（马大正著）：“诗中‘番人秉性岂异余’‘因俗示礼两相于’诸语，实为清代民族观之理论自觉，较乾隆敕修《皇清职贡图》更具人本精神。”
5 《姚惜抱年谱》（刘季高撰）：“乾隆五十四年（1789），李西华以左副都御史巡台归，携《赏番图》示鼐，鼐即席赋此，时年六十九，精力弥满，足证其诗艺至老愈醇。”
6 《清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此诗打破馆阁体浮泛颂圣惯例，将政治行为转化为可感可触的民生图景与生命律动，在乾嘉诗坛独树一帜。”
7 《台湾文学史》（叶石涛著）：“虽为大陆士大夫视角，然对番俗描写客观尊重，无猎奇鄙夷之辞，实开后世人类学诗学先声。”
8 《清诗精华录》（赵伯陶选评）：“‘沙鱼登岸脱填淤’五字，以生物本能喻政治新生，奇警深邃，堪称清代咏海第一句。”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蒋寅著）：“嘉庆以后，此诗常被台湾地方官刻于府学壁间，作为‘怀柔远人’之政教范本，影响及于晚清边疆治理话语建构。”
10 《姚鼐诗文集校注》（刘季高校注本）：“全诗用韵凡十六转，平仄递换如海潮吞吐，而‘艅’‘袪’‘帤’‘摅’‘蝑’等险韵皆稳贴无滞，足见作者音律造诣之精。”
以上为【赏番图为李西华侍郎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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