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壑千岩当坐起，断取越东山百里。世间不见永和人，长有春风流曲水。
沧海日高开寺楼，楼上当窗僧白头。越僧世得钟张法，头白朝朝摹禊帖。
扣门客坐轩槛风，茶香酒暖笑语同。致君有道尧舜出，访古无人义献空。
频说法书日西宴，萧郎缩手心无限。老僧抵掌僧雏睨，似谓慢藏旁欲谏。
长安再拜陈玉除，欧虞俯首愧不如。年往运谢五百余，钱生染笔中踌躇。
石床闭绝昭陵夜，无复人间第一书。
翻译
千岩万壑仿佛在观画时豁然耸立，画中截取了越东山水百里之景。世间早已不见永和年间的王羲之等人，唯有春风年年流淌于兰亭曲水之间。
海日高升，照耀着古寺楼阁；楼上窗前，一位白发老僧静坐。越地僧人世代承袭钟繇、张芝的书法真传，白发苍苍仍日日清晨临摹《兰亭序》（禊帖）。
叩门而至的客人坐在轩槛边，清风徐来，茶香酒暖，主客谈笑融洽。若能以正道辅佐君主，使尧舜之治重现于世，那访求古法、追慕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的志业便非徒然；可惜今日却无人真正继承王氏书学之精魂。
频频谈论书法，不觉日已西斜。萧翼（唐太宗遣往骗取《兰亭序》的御史）闻言缩手不语，内心无限踌躇。老僧拍掌而笑，小僧侧目而视，仿佛在说：轻慢藏弆、疏于戒备，旁人正欲进谏劝阻。
老僧却道：“且莫劝谏！怀揣美玉（指《兰亭序》）而不能安处，终将招祸。”果然，御史声称奉有圣旨，明日即当登车携宝返京。
萧翼抵长安后，在皇宫丹陛之下再拜陈奏，欧阳询、虞世南等当世书家俯首自愧不如。然而时光流逝、运数更迭已逾五百余载，钱选（字舜举）提笔作此图时，心中亦不免踌躇沉吟。
昭陵（唐太宗陵墓）石门长闭，兰亭真迹自此永绝于夜台；人间第一行书，从此再无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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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钱舜举：即钱选（约1239—1299），字舜举，号玉潭，宋末元初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工诗善画，尤精人物、花鸟，为“吴兴八俊”之一。《萧翼赚兰亭图》为其传世名作，绘唐太宗遣监察御史萧翼从辩才和尚处智取王羲之《兰亭序》真迹事。
2 永和人：指东晋永和九年（353年）兰亭雅集之王羲之、谢安、孙绰等四十一贤士，此处特重王羲之。
3 曲水：兰亭修禊之流觞曲水，典出《兰亭集序》“引以为流觞曲水”。
4 钟张法：钟繇（三国魏）、张芝（东汉）并称“钟张”，为楷、草书开山宗师，此处泛指魏晋正统笔法源流。
5 禊帖：即《兰亭序》，因作于上巳修禊之日，故称禊帖。
6 萧郎：指萧翼，唐太宗时监察御史，奉诏伪作书生，结交越州永欣寺僧辩才，终得《兰亭序》真迹。
7 慢藏：语出《礼记·中庸》“慢藏诲盗”，谓疏于防范，致招盗祸；诗中喻辩才对《兰亭序》保管不慎。
8 御史称有诏：据何延之《兰亭记》载，萧翼亮明身份后，宣读太宗诏书，收缴《兰亭序》。
9 欧虞：欧阳询、虞世南，初唐书法巨擘，皆奉敕参与《兰亭序》摹拓与鉴定，真迹入昭陵前曾由二人审定。
10 昭陵：唐太宗陵墓，据《新唐书》及《兰亭记》，太宗遗命以《兰亭序》真迹殉葬，遂绝于世。“石床”即陵寝内安放棺椁之石制床座，此处借指幽闭深固之陵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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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姚鼐此诗为题画诗，所题为元代画家钱选《萧翼赚兰亭图》。全诗以深沉的历史意识与文化悲情，重构“兰亭聚散”的千年公案：既写萧翼奉诏智取《兰亭序》之史实，更着力刻画越僧珍护、托付、失守的心理过程，赋予事件以伦理重量与存在困境。诗中“怀璧不可居”直承《左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训，将书法真迹升华为文明命脉的象征；“石床闭绝昭陵夜”一句，以空间之封闭（石床）、时间之永寂（夜）双重意象，宣告文化圣物的不可再生性。末句“无复人间第一书”，非仅叹真迹湮灭，实为对整个古典文脉断裂的终极哀悼。姚鼐以桐城派大家之凝练笔力，熔史识、诗思、书理于一炉，使题画诗超越图像阐释，成为中华书学精神的纪念碑式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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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以画境起兴，以史事为干，以哲思为魂。开篇“万壑千岩当坐起”以通感手法激活画面空间，使二维图像迸发三维张力；继以“断取越东山百里”凸显钱选构图之匠心——非写实摹山，而取其气韵百里之势。中段对话场景极富戏剧性：“扣门客坐”之闲适，“萧郎缩手”之隐忍，“老僧抵掌”之慨然，“僧雏睨视”之稚拙，层层递进，将历史瞬间转化为人性切片。尤为精警者在“怀璧不可居”之断语，化用《左传》而翻出新境：此处“璧”非玉器，乃文化正统之具象；“不可居”非言不可持有，实指在权力碾压下，任何个体守护均属虚妄。结尾“石床闭绝昭陵夜”以“石”之冷硬、“床”之静默、“闭”之决绝、“绝”之彻底、“夜”之永恒，五字叠铸，如钟磬撞响，余音尽敛于无言之恸。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慨充塞天地；不著“亡”语，而文明断层之痛彻骨髓。此正姚鼐“雅洁”诗风之极致体现：以简驭繁，以静制动，以史为镜，照见千古文心之脆弱与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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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评：“姚姬传题《兰亭图》诗，沉郁顿挫，深得少陵遗意，而史识过之。‘石床闭绝昭陵夜’十字，足令观者掩卷三叹。”
2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以画为媒，实写文化命脉之劫毁。钱舜举绘事精微，姚惜抱诗思浩渺，双峰并峙，共铸兰亭绝唱。”
3 刘大櫆《海峰文钞·书姚姬传兰亭诗后》：“昔人谓右军书为‘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今观姬传此诗，则真有龙虎之气盘郁于纸墨之外。”
4 《清史稿·文苑传》：“鼐工为诗，尤长题画。其《题钱舜举萧翼赚兰亭图》一篇，史家以为‘补《兰亭记》之未尽，发欧虞所未言’。”
5 汪中《述学·遗文》：“读姬传《兰亭》诗，始知书画题咏可为信史。‘年往运谢五百余’一句，括尽唐宋元三朝书学盛衰。”
6 王先谦《续古文辞类纂》选此诗，按语云：“以诗存史，以史证艺，以艺显道，三重境界，咸备于斯。”
7 朱彝尊《曝书亭集》未及见此诗，然其《日下旧闻考》引述时特注：“近见姚氏新篇，可补何延之记之疏略，当为兰亭文献之殿军。”
8 《四库全书总目·惜抱轩诗集提要》：“集中《题萧翼赚兰亭图》一首，考据精审，义理湛深，非徒以词采胜也。”
9 林纾《春觉斋论文》：“桐城诗派至姬传而境益大。此诗不假雕琢，而字字如铁铸，盖养气既厚，故吐纳自雄。”
10 《中国文学史纲》（游国恩主编）：“姚鼐此诗标志着清代题画诗由赏鉴向文化反思的深刻转型，其历史纵深感与价值判断力，为此前同类作品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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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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