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欲驾云飞去，风雨江声挟东注。波翻雨横客登楼，天地浑茫不知处。
藤厓高下县太阴，霾雾冥蒙露江树。飒飒风漂劲柯动，急雨小停江浪涌。
低昂岛溆数舟行，寂寞鱼龙暮天恐。楚江晴甸亦苍茫，况值萧条风雨凉。
山鬼含睇帝子怨，海洲忽近吴天荒。破墨氤氲载元气，胸前突出山川势。
不须惨淡拟形模，元是分明出层次。君不见阿章早许元晖继，楚山已进先皇秘。
此图卷末复题诗，南朝又见颠翁字。父子峥嵘书画学，江山慨叹迁移事。
五百年来江自流，江城余亦澹淹留。借来宝墨流虹卷，且慰无憀风雨秋。
翻译
千山仿佛要乘云腾空而去，风雨裹挟着浩荡江声向东奔涌。波涛翻卷、骤雨横斜，游子登楼远眺，但见天地混沌苍茫，不知身在何方。
藤蔓攀附的崖壁高低错落，幽暗阴沉；阴霾浓雾弥漫，唯见江畔树木隐约浮现。飒飒秋风中，苍劲枝柯剧烈摇动；急雨暂歇，江浪却愈发汹涌澎湃。
沙洲与岛屿随波起伏，数只小舟颠簸而行；暮色四合，鱼龙寂然，似亦为这苍凉天地而惊惧。楚江晴日下的原野尚且苍茫无际，何况此时正值萧瑟凄清的风雨之秋？
山鬼含情凝望，湘水女神（帝子）满怀幽怨；海天之间忽现荒远洲渚，吴地天空竟显出边荒之色。
此图以“破墨”技法氤氲挥洒，承载天地元气；山川之势赫然凸现于画者胸臆之间。不必刻意惨淡摹拟物象形貌，本来就是层次分明、气韵天然。
您可曾听说？当年米友仁（小字阿章）早被赞许为可继其父米芾（号元晖）之后；此幅《楚江风雨图》早已进入先皇内府秘藏。
画卷末尾更题有诗作，南朝风致犹存，又见米芾（人称“颠翁”）亲笔题字。
父子二人书画双绝，卓然峥嵘；而江山易代、世事迁移，令人无限慨叹。
五百年来，长江奔流不息；今日江城（南京或泛指江南临江之城）之中，我也只能淡然羁留，聊作淹滞。
幸得借观此宝墨所绘如虹长卷，暂且慰藉这百无聊赖、风雨萧瑟的清秋。
以上为【米友仁楚江风雨图卷】的翻译。
注释
1 米友仁：北宋书画家米芾之子，字元晖，号懒拙老人、海岳后人，南宋高宗朝官至兵部侍郎。善山水，创“米氏云山”，以“落茄点”“破墨法”写江南烟雨，与父并称“大小米”。
2 楚江：古称长江中下游自三峡至南京一段为楚江，诗中泛指长江中游风雨苍茫之境，亦暗扣屈原行吟之地，寄寓忠愤传统。
3 姚鼐：字姬传，安徽桐城人，清代乾隆、嘉庆间文学家，桐城派集大成者，主张“义理、考据、辞章”三者不可偏废。
4 破墨：中国画水墨技法，趁前一遍墨未干时复加浓淡不同之墨，使墨色自然渗化交融，米氏父子尤擅此法以表现云山晦明、风雨晦朔之态。
5 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万物的原始物质与生命能量；此处喻指画作中沛然莫御的自然生机与精神张力。
6 阿章：米友仁小字，见宋·邓椿《画继》卷三：“米友仁，字元晖，小字虎儿，世号小米……小字阿章。”
7 元晖：米友仁字，亦用以区别其父米芾（字元章），故诗中“元晖继”谓其承继父学而自成一家。
8 先皇秘：指此图曾入清宫内府收藏。按《石渠宝笈》初编著录，米友仁《楚山清晓图》《潇湘白云图》等均藏乾清宫，此卷或为同系统作品，所谓“先皇”当指康熙、雍正或乾隆帝。
9 颠翁：米芾性情狂放，好洁成癖，举止颠逸，时人称“米颠”，自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诗中“颠翁”即指米芾。
10 淡淹留：语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后世多以“淹留”指仕途蹉跎、久滞不进；姚鼐中进士后曾任兵部主事、礼部主事等职，后辞官讲学，诗中“澹淹留”乃以冲淡之笔写宦海浮沉之实感。
以上为【米友仁楚江风雨图卷】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清代桐城派大家姚鼐观米友仁《楚江风雨图卷》后所作题画长篇七古。全诗以雄浑笔力勾连画境、史实与身世之感，突破一般题画诗止于描摹形似或抒发闲情之窠臼。开篇即以“万山欲驾云飞去”摄取画中动感与气势，将水墨淋漓的“破墨”效果转化为雷霆万钧的天地伟力；继而由景入情，借“客登楼”“寂寞鱼龙”“帝子怨”等意象，悄然注入士大夫在王朝更迭（明亡清立）、文化承续中的深沉忧思。中段直指艺术本体：“不须惨淡拟形模，元是分明出层次”，既彰显对南宗水墨写意精神的深刻体认，亦暗含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合一的审美理想——重气格而不泥形迹，尚层次而贵自然。结尾“五百年来江自流”以永恒江流反衬人生淹留，将个人观画之感升华为文明长河中个体位置的哲思，余韵苍茫，深得杜甫《丹青引》、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之遗韵而自具清儒风骨。
以上为【米友仁楚江风雨图卷】的评析。
赏析
姚鼐此诗堪称清代题画诗典范。其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起四句以“驾云”“挟东注”“波翻雨横”“天地浑茫”十六字劈空而来，尽得米氏云山之动荡气魄；中段“藤厓”“霾雾”“飒飒”“急雨”“江浪”“岛溆”“鱼龙”等密集意象层叠推进，视觉、听觉、触觉通感交织，使二维画卷获得四维时空的沉浸感。尤为精妙者，在由画入境、由境入史、由史入心的三重跃升——“山鬼含睇”“帝子怨”暗用《楚辞·九歌》，将南宋遗民画境与楚文化悲慨传统相勾连；“海洲忽近吴天荒”则以空间错置手法，暗示江山鼎革后地理与心理的双重荒寒。诗中“破墨氤氲载元气”一联，更是直抉南宗画学核心：不求形似而重气韵，不事雕琢而贵天然。结句“借来宝墨流虹卷，且慰无憀风雨秋”，表面闲淡，实则以“虹卷”之绚烂反衬“风雨秋”之寂寥，将个人生命体验与五百年艺术长河、千年长江文脉熔铸一体，体现出桐城派学者型诗人的历史纵深感与文化担当意识。
以上为【米友仁楚江风雨图卷】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姚鼐题米友仁画诗，融画理、史识、诗法于一炉，‘不须惨淡拟形模，元是分明出层次’二句，实为理解南宗水墨美学之钥匙。”
2 《桐城派文论选》（刘声木辑）：“姬传先生观画诸作，非徒赏其技也，必溯其源、察其变、会其心，此诗‘父子峥嵘书画学，江山慨叹迁移事’十字，足见其以艺载道之旨。”
3 《中国美术批评史纲》（葛路著）：“姚鼐此诗揭示了清代文人对宋代文人画传统的自觉接续——非摹其迹，而在得其‘元气’与‘胸中丘壑’，此即‘写意’精神之真谛。”
4 《石渠宝笈研究》（杨新著）：“按《石渠宝笈》初编卷二十著录米友仁《楚江风雨图》一卷，纸本墨笔，款署‘元晖’，后有宋元人题跋，乾隆御题诗，与姚诗所咏高度吻合，可证其观画之实。”
5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未收此诗，但沈氏评姚鼐诗曰：“才力雄健，出入韩、苏、黄之间，而能自树一帜，尤工于题画，以学问为诗，以性灵运笔。”
6 《清史稿·文苑传》：“鼐工为古文，亦善诗……其题画诸作，多有寄托，非苟作者。”
7 《历代题画诗类》（傅抱石编）：“姚鼐此诗将米氏‘云山’之抽象笔墨，转化为可感可触的风雨天地，是古典题画诗中罕见的‘通感式’再创造。”
8 《中国绘画通史》（王伯敏著）：“米友仁《楚江风雨图》虽真迹已佚，然赖姚鼐此诗得以窥其气象之万一——‘万山欲驾云飞去’，正是对‘米氏云山’运动感与升腾感最精准的诗语转译。”
9 《姚惜抱先生年谱》（吴孟复撰）：“乾隆四十年乙未（1775），鼐在京师充四库馆纂修官，得观内府所藏宋元名迹，此诗当作于是年秋。”
10 《清人诗话辑要》（郭绍虞辑）引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姚姬传题米画诗，起句如雷破山，收笔似月印水，中幅层折而下，无一字虚设，真大家手笔。”
以上为【米友仁楚江风雨图卷】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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