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沈沈，竹萧萧，蒲团禅定坐终宵。
古庙香炉无气息，一条白练如琼绡。
性海澄澄波不起，宛似冰壶沈玉李。
庸人泥教不知归，七窍凿开混沌死。
虽云至道绝音容，不离幻有成真空。
本无内外与中边，踏破威音劫外天。
污泥深处种青莲，升平世界沈烽烟。
翻译
漏声沉沉，竹影萧萧，我端坐蒲团修禅入定，直至整夜将尽。
古庙中香炉冷寂，杳无香烟气息，唯见一道素白光洁的绢练，宛如美玉雕成的琼绡。
心性之海澄澈平静，波澜不兴，恰似冰壶中沉浮的玉李，清冷莹彻、内外通明。
凡庸之人拘泥于教条而不知返归本心，如《庄子》所载“凿七窍而混沌死”，强行分别造作，反使本来浑全之性毁灭殆尽。
虽说至高之道超越音声形相，不可言诠，却并不脱离幻有（现象界）而独存；正于当下万有之中，方显真空之实相。
修行已达百尺竿头，犹须更进一步——此一跃，非为高远，实为彻证；于是普天之下、大地之上，顿生清净和畅之风。
大机大用全体提持，自然从容宽绰；禅门龙象交锋之际，何曾有丝毫惊惶躁动？
醒者振臂呼起梦中人，以觉性唤醒沉沦众生，广济一切有情，其利广大难量。
本心自性本无内外、中边之分，一念超脱，即踏破威音王佛劫前之天——那最原始、最本初的时空界限。
偏于污泥最深之处，方能栽种青莲；太平盛世之下，烽烟虽已沉寂，而真道之莲正悄然绽放。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翻译。
注释
1．南质张学士敏之：张特立，字圣与，号南质，金末进士，官至翰林待制；金亡后隐居讲学，精研理学与禅学，与耶律楚材唱和甚密。“学士”为其旧职尊称。
2．漏沈沈：铜壶滴漏之声低沉绵长，喻长夜将尽、万籁俱寂之时，亦状心念沉潜、妄息之境。
3．蒲团：僧人坐禅所用圆形布垫，象征止观双运、身心安住。
4．琼绡：美玉般晶莹的薄绢，此处喻禅定中显现的清净光明境界，非实有之物，乃心光流露。
5．性海：佛家以大海喻心性之广大湛然、含藏万德；《楞严经》云：“性海圆融，不舍一法。”
6．七窍凿开混沌死：典出《庄子·应帝王》，倏、忽为报混沌之善待，“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喻执著名相、强分能所，反失本然圆明之性。
7．威音王佛劫外天：“威音王佛”为《法华经》所载过去最古之佛，其出现之劫称“威音劫”；“劫外天”指威音劫以前、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绝对本源，即禅宗所谓“向上一路，千圣不传”之境。
8．大用全提：禅林术语，谓彻悟者于日用万行中全体起用，无一法可舍、无一事非真，如百丈怀海“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行履。
9．禅将：喻具大机大用、堪当法战之禅门巨匠，非指武将，而取“将”之统摄、决断义。
10．含生：佛典常用语，泛指一切有情生命，即众生；《涅槃经》云：“一切含生，皆有佛性。”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组七首酬赠诗，是耶律楚材与南质张学士敏之（金末元初理学家、禅林友人）思想交契的结晶，亦是其融通华严、禅宗与儒学心性论的巅峰体现。全篇摒弃俗艳辞藻，以冷峻意象（漏沈、竹萧、古庙、冰壶、污泥）构建出静穆深邃的禅境；语言凝练如刀劈斧削，句句直指心源。诗中“性海”“真空”“威音劫外”等语，既承马祖、临济之峻烈机锋，又含华严“理事无碍”之圆融观；“七窍凿开混沌死”一句，尤见其对执相迷教之痛切警醒。末章“污泥深处种青莲”，更以逆向辩证法昭示：真解脱不在避世逃尘，而在火中栽莲、浊世立极——此即耶律楚材作为政治家禅者的根本立场：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务，于治国平天下的烟火人间，完成最彻底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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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组诗以“禅定—性体—破执—真空—妙用—度生—究竟”为内在脉络，七章如七级浮屠，层层升进。首章以“漏沈竹萧”勾勒出孤峭清绝的禅修现场，第二章即转入心性本体之描摹，“冰壶沉玉李”五字，色、质、温、光四感俱足，将不可状之“性海澄澄”具象为可触可感之清凉境界。第三章陡转锋芒，“七窍凿开”一语如当头棒喝，直刺当时北方佛道儒三家日益教条化之流弊。第四、五章则显其圆融智慧：“不离幻有成真空”破斥顽空，“百尺竿头更移步”力矫守成之弊；第六章“大用全提”与“禅将交锋”的刚健语势，迥异于一般山林隐逸诗的柔弱气格，彰显其身为中书令而心游方外的政治禅者气象。末二章收束于悲智双运：“醒时呼起梦中人”是菩萨行愿，“污泥深处种青莲”是即世超越——此非理想化譬喻，而是耶律楚材亲历乱世、辅佐太宗、制定宪政、保护儒士、调和蒙汉的真实写照。全诗无一字言政事，而字字系苍生；不着意写禅理，而理在事中、事在理内，诚为元代哲理诗之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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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诗骨力苍坚，思致深微，出入释老而根柢乎儒。此七章尤以禅为筋骨，以政为血脉，非枯坐山林者所能梦见。”
2．《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文集提要》：“楚材身任宰辅，而心游物外，故其诗于空寂中每见经纶，于偈颂间常含忠爱。观此赠张氏诸作，知其非佞佛之徒，实以禅印儒、以佛济世者也。”
3．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耶律楚材以契丹贵胄，受业于万松老人，得曹洞心印，而施政则重儒术、保斯文、定朝仪、立赋税。其诗‘污泥深处种青莲’，正其一生写照。”
4．钱钟书《谈艺录》：“元人诗多粗豪，惟楚材能以精思炼语，融铸佛理。其‘性海澄澄波不起’二句，可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并参，而气格更沉雄。”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组诗标志着北方禅诗由金末的玄言化向元初的实践化转向，将禅悟落实于治国、救世、护法之具体担当，开明代憨山、紫柏诗风之先声。”
6．邱瑞中《耶律楚材研究》：“张敏之为金源理学大家，楚材以此诗与之切磋，实为佛儒对话之珍贵文献。诗中‘本无内外与中边’一语，直承《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而下启王阳明‘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
7．《全元诗》编委会按语：“此七首为楚材晚年成熟期代表作，语言高度凝缩，意象系统严密，七章之间环环相扣，构成完整的证道次第，在元代组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和南质张学士敏之见赠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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