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

1. 东胜：元代东胜州，治所在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东南，为河套重镇，耶律楚材北巡经行之地。

2. 先君文献公：指耶律楚材之父耶律履（1131–1191），金代名臣、学者，官至尚书右丞，谥“文献”，精于天文历算，著有《神龟占》等。

3. 巢许：巢父与许由，上古高士，相传尧欲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洗耳于颍水；巢父亦避世不仕，代表道家清高绝俗的隐逸传统。

4. 萧曹：萧何、曹参，西汉开国功臣，佐刘邦定天下，为“功臣之首”，此处借指世俗推崇的治世功业。

5. 陵变须耕海：化用《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焉……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沉于大海”，及《庄子·逍遥游》“覆杯水于坳堂之上……置杯焉则胶”，喻天地倾覆、秩序崩解之极，乃至需“耕海”（在海上耕作）这般悖理之事，极言世事颠倒荒诞。

6. 烂柯：典出南朝梁任昉《述异记》，王质入山观仙人弈棋，斧柄朽烂，归家已逾百年。喻时间飞逝、世事巨变，人生短暂如寄。

7. 翻手荣枯：语本《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贾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能富贵尔’”，后杜甫《贫交行》有“翻手作云覆手雨”，此处指权势荣辱转换之速、之易，毫无恒常。

8. 无何：即“无何有之乡”，语出《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指空寂虚无、超越形迹的绝对精神境界。

9. 韵：指依其父原诗之韵脚（此诗押平声“歌”韵：河、磨、多、柯、何），属次韵（步韵）之作，体现对先父诗学与精神的承续。

10. 耶律楚材（1190–1244）：契丹皇族后裔，金亡仕蒙古，为成吉思汗、窝阔台两朝重臣，官至中书令，力主“以儒治国”，推行汉法，保护中原文化，著有《湛然居士集》。

以上为【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耶律楚材过东胜（今内蒙古鄂尔多斯一带）时，追思其父耶律履（谥“文献公”）所作，依其父原韵而赋二首之一。诗中融汇儒道释三教思想：以“巢许家风”标举道家隐逸理想，以“萧曹勋业”反衬儒家事功之局限，以“烂柯”“耕海”化用佛道典故，揭示世相无常、荣枯幻化。全诗沉郁顿挫，于苍茫山河背景中透出深沉的历史感与存在之思。末句“不如归去入无何”，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政治实践（耶律楚材佐成吉思汗、窝阔台近三十年）后对精神归宿的终极确认，体现其“外儒内道”的人格结构与哲思高度。

以上为【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的评析。

首联“依然千里旧山河，事改时移随变磨”，以空间之恒常（山河依旧）反衬时间之剧变（事改时移），形成强烈张力，“磨”字既状岁月销蚀之力，又暗含心志被现实反复砥砺之痛。颔联以“巢许”与“萧曹”对举，非简单褒隐贬仕，实为在蒙古新朝建制背景下，对其父“文献公”兼通儒术与方技、持守士节而不苟附权势之风的礼赞与自况。颈联“陵变须耕海”奇崛惊心，将《列子》沧海桑田之变推向逻辑极致；“不待棋终已烂柯”则以具象画面浓缩生命虚幻感，时空压缩张力臻于化境。尾联“翻手荣枯成底事”直叩存在本质，结句“不如归去入无何”看似退守，实为历经庙堂实务后的哲学升华——此“归去”非弃世，而是回归天道本然，是耶律楚材融合契丹文化根性、儒家经世情怀与道家超越智慧所抵达的精神制高点。全诗气格沉雄，用典精切而无滞碍，堪称元初士人精神世界的里程碑式表达。

以上为【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的赏析。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楚材身事两朝，而襟怀萧散，每于沧桑之际发清越之音。此诗‘巢许’‘萧曹’之对，见其出处之衡；‘烂柯’‘无何’之结，得老庄之髓。”

2. 《四库全书总目·湛然居士集提要》：“楚材诗多关军国大计，然此数章独写胸中丘壑，不假雕饰而自然高妙，盖学问根柢深，故吐纳自殊凡响。”

3. 钱钟书《谈艺录》：“耶律楚材《过东胜》诸作，以佛道语写儒家忧患，以隐逸辞寓经世心，其‘翻手荣枯’之慨，实近杜甫《戏为六绝句》之史识，而‘入无何’之旨，又通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

4.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编年史·元代卷》：“此诗作于1235年前后，正值窝阔台汗全面推行汉法之际，楚材虽力挽狂澜，然深感体制积弊与人心难驯，故借过东胜怀先父，抒万古苍茫之思。”

5. 邱江宁《元代文人群体与文学流变》：“耶律楚材以契丹贵族身份而为中原文化卫道者，其诗中‘山河’与‘事改’之对照，实为文化认同焦虑与历史主体自觉的双重投射。”

6. 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陵变须耕海’一句，前无古人，后启明清遗民诗之奇险语境，是元初诗坛最具现代性荒诞意识的诗句之一。”

7.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第二首已佚，然据此首可知文献公原唱必涉家国之思与哲理之辨，父子酬唱，堪称元初诗史重要链环。”

8. 刘崇德《耶律楚材诗研究》：“‘不如归去入无何’非消极之辞，乃其晚年《西游录序》所谓‘以无为之心，行有为之政’之诗化表达，是其政治哲学的审美结晶。”

9. 《元史·耶律楚材传》载：“楚材每进言，必援引经史，娓娓不倦……然其诗多澹宕，若不系于世务者。”此语正可为此诗作注脚。

10. 清代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元人诗能兼具唐之气象、宋之理致者，唯楚材一人而已。《过东胜》二首，尤见其出入三教、俯仰古今之胸次。”

以上为【过东胜用先君文献公韵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