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其三灯夕天谷席上作

1．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半死桐”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灯夕：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之夜，旧俗张灯结彩，故称灯夕。

3．天谷：道教术语，一说为脑中九宫之一（《黄庭经》：“天谷者，泥丸也”），此处或为席宴所在之地名，亦暗含仙境意味；亦有考据认为“天谷”为南宋临安地名或道观名，待确证。

4．翠幄：青翠如翡翠的帷帐，此处喻指元宵夜高悬密布的彩灯连缀如天幕。

5．驼峰鹅掌：古代高级宴席中的珍馐，《酉阳杂俎》《云仙杂记》等载为西域贡品或宫廷名馔，象征奢华殊胜。

6．庖烹：厨房烹饪，指宴席菜肴精工细作。

7．尊前万点星：樽（酒杯）前烛火、灯彩交辉，恍若繁星罗列，亦暗应“灯夕”主题，兼喻心光朗耀。

8．饧（xíng）：麦芽制成的糖稀，质地柔韧甘润，此处以味觉通感形容酒质醇厚清甜。

9．三山：传说中东海仙山——蓬莱、方丈、瀛洲，道教视作真人栖止、金丹所成之境；亦可指人身“三田”（上丹田泥丸、中丹田绛宫、下丹田气海），契合白玉蟾内丹学说。

10．神霄上帝庭：神霄派奉祀之最高神祇为“高上神霄玉清真王”，即南极长生大帝，其治所为“神霄玉府”，为北宋末兴起的重要道教神系；葛长庚为神霄派重要传人，此语既实指道教宇宙观，亦显其教门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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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葛长庚（白玉蟾）于元宵灯夕在天谷席上即兴所作，属典型的道教文人宴饮词。全篇以瑰丽想象熔铸现实欢宴，将世俗灯会升华为仙真盛会，体现南宗内丹家“即世而仙”的审美理想。上片写宴席之奢丽奇绝——“翠幄张天”以夸张笔法状灯彩如穹盖，“驼峰鹅掌”凸显饮食之珍异，“醉酣迷天地”非言昏沉，实写物我两忘、与道冥合之超然境界；下片转写人物风神与时空幻化，“人似玉，酒如饧”以通感写形神之清润，“三山”“神霄上帝庭”则直溯道教最高仙境谱系，将元宵灯火升华为神霄玉清境的灵光映照。词中无一语及修道，而处处见丹家境界：醉是真定，星是心灯，东风是真炁，三山即身中上中下三田。堪称以词为丹诀、寓道于乐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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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层虚实结构见匠心：首层为现实之宴——灯彩、珍馐、宾朋、美酒，笔致浓丽而不俗；次层为感官之幻——“醉酣迷天地”“但见万点星”，以主体意识晕染客观场景，实现空间的诗意坍缩与延展；第三层为信仰之境——“三山”“神霄上帝庭”，将人间灯夕直接点化为神霄派宇宙图景的当下降临。意象选择极具道教符号学特征：“翠幄”暗合青帝、东方木德与生机之炁；“驼峰鹅掌”虽属世味，然《云笈七签》载“食气者神明而寿”，此处反用珍膳而归于清虚，显“和光同尘”之旨；“人似玉”既状容仪，亦喻内丹修炼至“玉液还丹”境界；结句“如在神霄上帝庭”，不言“至”而言“如在”，深契南宗“即心即道”“当下即是”的顿悟理路。音律上，“星”“饧”“名”“庭”押《词林正韵》第十一部平声，清越悠扬，与词中飞举之气相谐。全篇未着一“道”字，而道意充盈，洵为宋词中道教文学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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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诗纪事》卷九十四引《海琼集》附录：“白玉蟾游历江湖，每燕集辄倚声作词，清狂飘逸，有餐霞吸露之风。”

2．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葛氏之词，不假雕琢，而神气自远；观其《鹧鸪天·灯夕》诸作，知非仅词人，实丹丘羽客也。”

3．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庄岳委谈》卷十九：“宋人词涉仙道者，东坡尚近人情，玉蟾则纯乎玄想。《灯夕》一阕，‘东风吹我三山下’，非身历神霄者不能道。”

4．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四：“白玉蟾《鹧鸪天》数阕，皆席上即事，而能超然物表，使读者疑在钧天广乐间，非寻常应酬可比。”

5．今人饶宗颐《词集考》：“白氏此词，将上元俗节彻底道境化，‘翠幄张天’‘万点星’皆以天文喻灯事，‘神霄上帝庭’直揭其神霄派法统，为研究南宋道教与文学交融之关键文本。”

6．今人钟振振《唐宋词举要》：“结句‘如在神霄上帝庭’，以‘如在’二字收束，不落实境，深得道教‘似有非有、即色即空’之妙谛，较之吕洞宾‘醉来黑杀三更后’之类直露语，更见蕴藉。”

7．《全宋词》校勘记引清康熙《琼州府志·艺文志》：“此词为白玉蟾客天谷观时作，观主设灯夕宴，羽士十余人咸在，玉蟾即席赋此，一座叹服。”

8．今人朱惠国《宋代文人与道教》：“葛长庚以词为炼形炼神之舟筏，《灯夕》中‘人似玉’三字，实即《黄庭经》‘玉池清水上生肥’之文学转写，可见其词乃内丹体验之自然流溢。”

9．《中国道教史》（任继愈主编）第四卷：“白玉蟾以神霄雷法行世，其诗词多嵌入神霄符箓思维，《鹧鸪天·灯夕》之‘万点星’，即暗应神霄三十六天星图，非泛泛写景。”

10．今人杨军《白玉蟾词研究》：“此词上片写‘外景之极盛’，下片写‘内景之极清’，由宴席之热闹直抵心灵之澄明，完成从‘人境’到‘仙境’再到‘道境’的三重跃升，体现南宗‘性命双修’的终极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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