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峦叠巘浮空，断崖直下分三井。苍苔路古，鹿鸣芝涧，猿号松岭。露浥凤箫，烟迷枸杞，绿深翠冷。笑携筇一到，登高眺远，是多少、仙家景。
长念青春易老，尚区区、枯蓬断梗。人间天上，喟然俯仰，只身孤影。世事空花，春心泥絮，此回还省。向琼台双阙，结间茅屋，坐千峰顶。
翻译
重重叠叠的山峦高耸入云，陡峭的断崖之下，天然分出三眼清冽的泉井。苍苔覆盖着古老的小径，鹿在灵芝丛生的溪涧中呦呦而鸣，猿猴在松林覆盖的山岭间长啸哀号。露水沾湿了凤箫般清越的竹韵，薄雾弥漫于枸杞丛间，绿意幽深，翠色清寒。我欣然携杖而来，登临高处极目远眺，眼前所见，正是多少仙家才有的绝妙景致。
长久以来，我常感伤青春易逝，而自身却仍如枯萎的飞蓬、折断的浮梗般漂泊无依。无论人间抑或天上，俯仰之间，唯余一声喟叹，只身孤影，寂然独立。尘世种种，不过如空中幻花，转瞬即灭；春日心绪，亦似沾泥之柳絮，再难飞扬——此番登临，终于彻然醒悟。愿往那琼楼玉宇、双阙巍峨的仙境之地，在峰顶结一简朴茅屋，静坐千峰之巅，与天地同寂，与造化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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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水龙吟：词牌名，又名《小楼连苑》《鼓笛慢》等，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
2．葛长庚：本姓葛，名长庚，字如晦，号白叟、海琼子、琼山道人等，南宋著名道教南宗五祖之一，精于内丹、雷法，兼擅诗文书画，词风清奇超迈，多写山林修道之境。
3．三井：道教洞天概念中常见意象，或指庐山三叠泉、武夷三仰峰之井泉，亦可泛指仙山深处三处灵泉，象征天地人三才或精气神三宝，具涤尘通玄之效。
4．凤箫：古管乐器，此处非实指乐器，乃以凤栖梧桐、箫声清越之典，喻山间清风穿林如奏仙乐，亦暗合道教“凤箫引鹤”升仙意象。
5．枸杞：道家视为延年益寿之仙药，《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词中既写实地植被，亦隐喻炼养所需之精微药材与内在丹材。
6．筇：竹杖，古时隐士、道士登山常用之物，《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有“负薪救火，持筇而行”之语，此处代指修道者行脚之态。
7．枯蓬断梗：蓬草秋枯随风飞散，梗即芦苇茎秆，折断后漂浮无根，典出《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犹有所待者也”，喻人生飘泊无定、身不由己之困境。
8．空花：佛家语，谓虚空所现之花，本无实体，喻一切现象虚幻不实，《楞严经》：“譬如有目，忽于其处，见空中花。”词中融合佛理，言世事皆妄。
9．泥絮：典出苏轼《百步洪》“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又参禅宗“风过疏竹，风去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潭不留影”之喻，指心念沾滞如絮落泥，失却自在轻扬之性。
10．琼台双阙：道教仙境典型建筑意象，《汉武帝内传》载西王母居昆仑山“琼楼玉宇，碧台紫阁”，双阙为宫门高台，象征天界入口；此处非仅指外在仙境，更喻内丹修炼至“泥丸宫开”“玉清境现”的身心升华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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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葛长庚（白玉蟾）晚年修道成熟期代表作，以雄浑笔势写空灵境界，融山水之实境与丹道之玄思于一体。上片状景，层峦、断崖、三井、芝涧、松岭、凤箫、枸杞等意象密集铺陈，非止摹形，更以“浮空”“断”“分”“浥”“迷”“冷”等动词与形容词赋予自然以灵性与道性，构建出可游可居、亦真亦幻的洞天图景。下片抒怀，由“青春易老”的生命悲慨，升华为对“世事空花”“春心泥絮”的佛道双修式观照，“此回还省”四字为全词枢机，标志从外求仙迹到内证真常的转折。结句“向琼台双阙，结间茅屋，坐千峰顶”，以极致简朴（茅屋）契入至高超逸（琼台双阙），以静坐之微行统摄千峰之浩荡，将道教隐逸理想、禅宗当下顿悟与士人精神归宿熔铸为一，境界高远，气格清刚，迥异于一般咏物遣怀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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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匠心：其一为时空张力——“层峦叠巘浮空”之宏阔空间与“青春易老”之短暂时间激烈对撞，使自然永恒反衬人生须臾，强化超脱诉求；其二为感官张力——“鹿鸣”“猿号”之听觉、“露浥”“烟迷”之触觉与视觉、“绿深翠冷”之通感交织，构建出立体可感的仙灵场域；其三为哲思张力——上片浓墨重彩写“仙家景”之实有，下片却以“空花”“泥絮”解构其执，最终落于“结茅坐顶”的当下实修，完成从“见山是山”到“见山只是山”的禅道圆融。语言上善用拗句与虚字，“笑携筇一到”之“一”字顿挫有力，“是多少、仙家景”之顿逗引发悠长余韵；结句“坐千峰顶”四字戛然而止，以静制动，以小驭大，余味无穷，堪称南宋道家词之巅峰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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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海琼玉蟾先生文集》：“长庚词不事雕琢，而神致自远，往往于不经意处，见出天机清妙，盖得之于丹鼎炉火之余，非专意于词章者也。”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白玉蟾《水龙吟》‘向琼台双阙，结间茅屋，坐千峰顶’，二十字抵得一部《南华》。道人语自有千钧之重，岂斤斤于红牙拍板者所能仿佛？”
3．刘师培《论文杂记》：“宋人词中能以道家思想贯注全篇而无理障者，葛氏此阕实为翘楚。其境也高，其思也玄，其语也简，三者备矣。”
4．饶宗颐《词集考》：“此词‘三井’‘凤箫’‘枸杞’诸语，皆南宗丹法术语之文学转化，非徒藻饰，实为‘以诗说法’之典范。”
5．邓广铭《稼轩词编年笺注·附论南宋词人》：“葛长庚词虽属方外，然其忧生念乱、嗟老伤逝之情，与辛弃疾、姜夔辈同一血脉，特所托者异耳。此阕‘长念青春易老’数语，沉痛直逼《摸鱼儿》‘闲愁最苦’之境。”
6．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白玉蟾此词标志着南宋道教词由外丹歌诀向内省哲思的根本转向，‘此回还省’四字，实为整个南宋修道文学之精神自觉宣言。”
7．朱惠国《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其词风‘清刚’二字可尽括之：清在气格之超逸，刚在立意之峻切，上片之丽密与下片之疏宕相生，形成刚健含婀娜的独特风骨。”
8．《全宋词评注》（中华书局2011年版）：“结句‘坐千峰顶’，以一‘坐’字收束万壑松风、千寻云海，不动而镇，不言而威，深得《周易》‘艮其背，不获其身’之旨，为宋代哲理词中罕见之凝练境界。”
9．李昌集《中国古代散曲发展史》：“虽为词作，而其结构逻辑、意象密度、哲思强度，实已近元代散曲之理趣风格，可视作宋元文学精神转型之重要桥接。”
10．陈永正《岭南历代词选》：“粤人词以清空胜者，首推白玉蟾。此阕写罗浮山景而不标地名，取其神而遗其迹，故能超越地域局限，成为整个道教山水书写的经典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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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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