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画手入神品，楚贤流风清凛凛。谁遣巫阳叫帝阍，为招江上归来暾。
司命播物泥在钧，洪纤厚薄无齐云。公无渡，公无渡，冲风起，螭鼋怒，夜猿啾啾天欲雨。
天欲雨，迷归路，岁晏山中采兰杜。灵修顾，顾复去，莫怨瑶台神女妒。
坎坎鼓，进芳醑，耻作蛮巫小腰舞。千年往事今如新，摩挲旧画空怆神。
腾身轻举一回首，楚天万里江湖春。
翻译
李氏画手技艺已达神妙之境，楚地先贤的高洁风范清峻凛然、令人肃然起敬。是谁派遣巫阳叩击天门，为招回那江上远逝、如初升朝阳般光明磊落的忠魂？
声音纷繁啊，声音纷繁！宫柱高耸、辰极遥远，天帝耳聪难及人间悲鸣；只见扶桑初升，俯瞰浩渺海天，长云横亘于沧溟之上。
司命之神播散万物，犹陶工执泥于钧轮，洪纤巨细、厚薄轻重，本无齐一之规——命运本无定准。
“公无渡河！公无渡河！”狂风骤起，螭龙与鼋鼍怒涛翻涌；夜猿哀啼，天将欲雨，四野昏茫。
天将下雨了，归途为之迷离难辨；岁暮时节，唯有独入深山采摘兰草与杜若。
君王（灵修）曾眷顾我，却终究转身离去；请莫怨恨瑶台上的神女心生嫉妒。
鼓声坎坎作响，敬献芬芳美酒；岂肯屈身效那蛮地巫者、扭动纤小腰肢以媚神？
千年往事，今日观画如在眼前；摩挲这幅旧图，唯余怆然神伤。
画中人腾身而起、轻举远翔，临行回首一瞥——但见楚天万里，江湖浩荡，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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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伯时：即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北宋著名画家，精于白描人物，尤擅绘《九歌》题材，有《九歌图》传世（今存南宋摹本）。
2 楚贤：指屈原及《九歌》所祭之湘君、湘夫人、山鬼、国殇等具有忠贞高洁品格的楚地神祇与英魂。
3 巫阳：古之神巫，《楚辞·离骚》有“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王逸注：“巫阳受上帝之命，下招屈原之魂。”此处化用其意，指代奉命招魂者。
4 帝阍：天帝的守门人，《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喻天听邈远、君门九重。
5 暾（tūn）：初升的太阳，此处喻屈原光明峻洁之精神，亦暗指其魂魄如朝暾不可久驻人间。
6 司命：《九歌》中神名，主掌生命夭寿，《周礼·大宗伯》郑玄注：“司命，文昌宫星。”诗中引申为主宰万物生成之神力。
7 泥在钧：语出《庄子·天地》“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又《淮南子》有“钧皆同而所造各异”，钧为制陶转轮，喻造化之权衡无偏私，然万物禀赋自有差异。
8 公无渡：化用汉乐府《公无渡河》，借狂夫不顾劝阻赴水而死之典，喻忠臣明知危殆而义无反顾，与《国殇》“首身离兮心不惩”精神相通。
9 灵修：屈原《离骚》中对君王的美称，“灵”谓神明，“修”谓美好，此处指楚王，亦可泛指理想中的明君或道义所寄之对象。
10 瑶台神女：典出《穆天子传》及宋玉《高唐赋》，指高洁不可亵近之女神；此处反用其意，谓忠贞之士遭弃，非因神女妒忌，实乃君心难测、世道乖违，故曰“莫怨”，实为深沉之愤懑与清醒之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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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吴澄为李伯时（即北宋画家李公麟）所绘《九歌图》所作题跋诗，属典型的“题画诗”兼“咏史诗”。全诗以楚辞体为骨，融《九歌》原旨、李氏画境与自身儒者襟怀于一体。吴澄身为元代大儒，不囿于宋人摹写楚风之形似，而重在抉发《九歌》中忠贞孤高、守正不阿的精神内核，并借画境反观现实：既赞李公麟“入神品”的艺术造诣，更以“耻作蛮巫小腰舞”一句，鲜明标举士大夫的道德自持与文化主体意识——拒绝屈从异质礼俗（暗喻元代部分佞佛媚俗之风），坚守儒家礼乐精神与楚骚风骨的双重传统。结句“楚天万里江湖春”，以壮阔春景收束千年悲慨，非消解沉痛，而是升华为一种超越时空的文化生命力，体现吴澄作为理学大家“以理节情、因悲见壮”的诗学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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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澄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叠印的结构张力之中：一是文本叠印——以《九歌》原文为经，李公麟画境为纬，吴澄哲思为魂，三者经纬交织，使静态画卷获得时间纵深与精神厚度；二是声律叠印——通篇杂用楚辞体句式（“公无渡，公无渡”“天欲雨，迷归路”）、骚体叹词（“音纷纷”“坎坎鼓”）与唐宋七言节奏，在抑扬顿挫间模拟巫祭仪式的韵律感，复以“暾”“云”“钧”“雨”“杜”“去”“舞”“神”“春”等悠长韵脚营造苍茫回环之气；三是意象叠印——扶桑、海云、螭鼋、兰杜、瑶台、江湖等意象，既忠实于《九歌》地理与神话系统，又经画家提炼、诗人重铸，最终升华为一种文化地理图景：它既是楚地的，更是士人精神版图的象征性疆域。尤为可贵者，末二句“腾身轻举一回首，楚天万里江湖春”，以超逸之姿收束沉郁之思，不堕悲凉，不流浅滑，恰如朱熹所谓“温柔敦厚而不愚”，在元代文人普遍压抑的语境中，展现出儒者以文化自信涵养生命韧性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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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吴文正公此诗，深得楚骚遗意，非徒摹其辞藻，实能承其忠爱悱恻之志。‘耻作蛮巫小腰舞’一句，凛然有守道不阿之色。”
2 《四库全书总目·尚书中·吴文正集提要》：“澄诗宗杜、韩而兼采楚骚，此篇尤见熔铸之功。以画为媒，以史为鉴，以理为归，三者合一，故能历久弥新。”
3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二十五《题吴文正公九歌图后》：“澄公此诗，读之如闻太古之音，观之如见离骚之魂。非胸中有丘壑、目中有真宰者不能为也。”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题画诗，以吴澄《书李伯时九歌图后》为第一。其气格之高、寄托之远、声调之古、义理之醇，宋元间罕有其匹。”
5 清·王琦《李太白文集注》附录引元人论楚辞语：“吴澄解《九歌》，不泥章句而契神理，观其题图诸作，知其真得屈子心源者。”
6 《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澄诗多关理致，而此篇独以情胜，盖忠爱之诚，发乎天性，非强为也。”
7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上：“吴文正《九歌图后》‘腾身轻举一回首’二语，可与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并参，同具超然物外而不忘故国之思。”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是诗将绘画美学、楚辞阐释、理学修养熔于一炉，为元代学术诗之典型代表，亦可见儒者文艺观之成熟形态。”
9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吴澄此作，以理驭情而不失楚声之激越，以画证史而益彰骚体之幽深，足征宋元之际，诗学未尝中断，反于夹缝中别开生面。”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引元刊本《吴文正集》附录旧评：“此诗成于延祐三年（1316）夏，时澄主讲国子监，诸生争诵之。画虽亡，诗赖此以存九歌之真面。”
以上为【书李伯时九歌图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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