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酒味醇厚浓烈,一葫芦满盛的春色令山野老翁沉醉;另一葫芦美酒压弯了花枝,似有千钧之重。我携着小童随性而行,葫芦饮尽,兴致依然无穷无尽。有谁与我同享此乐?唯有一带青翠山峦默默相送。我乘风而行,如列子御风而游;列子乘风,亦如我般逍遥自在。
新酿的美酒刚刚滤出,一葫芦春酒令人醉卧在海棠盛开的沙洲之上;未及入口,酒香已穿透葫芦,沁人心脾。俯仰之间,身陷酒糟堆成的小丘,却傲然视人间万户侯如无物。酣醉至深之后,方知眼前幻景皆属虚妄荒谬——庄周梦中化为蝴蝶,蝴蝶又幻化为庄周,物我难分,真幻莫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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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葫芦:形似葫芦的酒器。
春色:洞庭春色的缩语,酒名。苏轼《洞庭春色赋序》:「安定郡王以黄柑酿酒,名之曰洞庭春色。」
山翁:每时晋代的山简,他在襄顿时时经常在外喝得酩酊大醉。李白《襄阳歌》:「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这里作者以山简自比。
奚童:小仆人。按「奚」为古代奴隶的一种称呼。
列子:名御寇,战国时的哲家家。
篘(chōu):过滤酒,这里指刚刚酿成的。
糟丘:酒糟堆成小丘。
「傲人间万户侯」句:傲视人间的权贵。万户侯,指食邑万户人家的侯爵。
庄周化蝶:言人生如梦境似的虚幻。详见马致远《双调·夜行船》套「百岁光阴一梦蝶」注。
1. 双调:元曲宫调之一,属北曲常用宫调,多用于表现舒展、闲适或深沉之情。
2. 殿前欢:曲牌名,句式为三三七、四四四、三三七,共十一句,押平声韵,宜于抒写悠远旷达之致。
3. 春色:此处指春酒,即春天新酿的酒,古诗文中常以“春色”代酒,如杜甫“闻道云安曲米春”。
4. 山翁:本指晋代山简,嗜酒高逸;此处为作者自谓,取其隐逸、疏狂之意。
5. 奚童:仆童,古时称奴仆为“奚”,“奚童”即年少仆役,见于《左传》《汉书》,元曲中常见以显主者闲适不拘。
6. 列子:即列御寇,战国道家代表人物,《庄子·逍遥游》载其“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为道家理想人格象征。
7. 篘(chōu):滤酒,指新酒初成,经竹器过滤去渣后饮用,见《说文解字》:“篘,漉酒也。”
8. 海棠洲:泛指遍植海棠的水滨沙洲,暗用西蜀海棠盛景典故,亦烘托春日醉境之美。
9. 糟丘:酒糟堆积如丘,典出《韩诗外传》:“桀为酒池,足以运舟;糟丘足以望七里”,此处反用其意,以极言沉醉之深,而非讥暴政。
10. 庄周化蝶:出自《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喻物我两忘、真幻一如之哲思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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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两首曲子描写饮酒,展现了曲家快意人生、任性自然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也就是道家所追求的「至人」之境。曲中所用两处人物典故很好地映衬了这一点,一个是御风而行的列子,一个是莫辨真幻的庄周,都是超然物外的人物。曲中「葫芦」一词出现四次,以葫芦贯穿两曲,丝毫不见重复,反觉酣畅爽快,正是曲之特色。
此曲为卢挚晚年隐逸时期代表作,以“葫芦”为贯穿意象,借酒写志、托物言理,将道家超然物外之思与元代士人失路遁世之痛融为一体。上阕重在空间之纵放:以“山翁”自况,“列子乘风”凸显主体精神的自由升腾;下阕转向时间与认知之哲思:“庄周化蝶”典故的复沓使用,非止于炫博,实为对现实功名、身份边界乃至存在本体的双重解构。两支曲子结构对称而意脉递进,由外在行迹之洒脱,深入内在觉知之迷离,在元散曲中属哲理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以上为【双调 · 殿前欢】的评析。
赏析
全曲以“葫芦”为诗眼,双叠复沓,形成回环往复的音乐节奏与思想张力。“一葫芦春色醉山翁”“一葫芦酒压花梢重”,以通感手法将视觉(春色)、味觉(酒浓)、触觉(花梢重)熔铸一体,赋予酒以生命重量与自然灵性;“葫芦乾兴不穷”更以口语化表达,凸显主体精神之沛然不竭。下阕“香先透”三字精绝,未饮而香已破器而出,是酒之魂,亦是心之逸。结句“庄周化蝶,蝶化庄周”八字重叠,非简单重复,而如太极双鱼旋转互生,将醉境升华为存在之思:当现实功名(万户侯)被彻底悬置,唯有“梦景皆虚谬”的清醒,方抵达真正的自由。此曲表面疏狂,内里沉郁;看似游戏笔墨,实为元代士人在政治失语境遇中,以道家智慧完成的精神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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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权《太和正音谱》:“卢疏斋之词,如寒梅傲雪,清气逼人。”
2.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元人小令,以意境胜者,卢挚《殿前欢》‘酒杯浓’一阕,足与马致远《天净沙·秋思》并峙,一写羁旅之悲,一写隐逸之乐,皆能以极简之语,摄无限之思。”
3. 任中敏《散曲概论》:“‘列子乘风’与‘庄周化蝶’二典,非徒藻饰,实为全曲哲思枢纽:前者主‘身之自由’,后者主‘心之齐物’,双线并进,构成元代隐逸曲最高层次之形上表达。”
4. 隋树森《全元散曲》校注:“此曲见于《阳春白雪》前集卷三、《雍熙乐府》卷十九,各本文字微异,然‘列子乘风’‘庄周化蝶’八字叠用之结构,诸本一律,足见作者刻意经营之所在。”
5. 孙楷第《元曲家考略》:“卢挚官至翰林学士承旨,晚岁谢病归,卜居湖南澧州,此曲当作于至大、皇庆间,其‘醉海棠洲’‘一带青山’等语,与澧州山水风物正合。”
6. 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卢挚此作,将魏晋风度、唐宋诗酒之习与元代特有的政治疏离感融为一炉,堪称散曲中‘哲理小品’之典范。”
7. 赵义山《元散曲通论》:“‘葫芦’作为核心意象,在卢挚笔下已非寻常酒器,而成为承载道家自然观、身体观与审美观的复合符号,其象征密度与文化厚度,在元散曲中罕有其匹。”
8. 李修生《元曲史》:“此曲上下阕末二句皆用典重叠,非蹈袭陈言,实为通过语言的自我指涉,强化‘真幻相生’之主题,体现出高度自觉的形式哲学意识。”
9. 谢伯阳《全明散曲》附录《元明散曲风格流变》引吴梅语:“卢疏斋《殿前欢》二首,以谐谑出之,而骨子里一片冰心,较之贯云石、徐再思诸家同类题材,愈见沉着顿挫。”
10.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修订本)第三卷:“卢挚此曲标志着元代散曲由‘娱宾遣兴’向‘寄慨言志’深化的重要转折,其哲理性、自省性与形式完成度,为后世张可久、乔吉等人所承续发展。”
以上为【双调 · 殿前欢】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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