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州
翻译文
高峻绵长的栈道云雾缭绕，马儿踟蹰不前；寒风吹拂着红叶映衬的树丛，青烟袅袅升腾。
利州城因战乱残破，再难见昔日歌舞升平之景；百姓为应付官府徭役差遣，荒废了世代耕作的井田。
山岩深谷中，官吏搜罗驱迫猎户服役；江湖水面上，苛税盘剥亦波及渔舟船家。
酒肆边的老人们尚能娓娓道来：五十年前，那才是真正的“好四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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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利州：北宋至南宋初为利州路治所，治所在今四川广元市，地处川陕要冲，嘉陵江上游，素有“川北门户”之称；宋末元军南下，此地屡经鏖兵，至汪元量入蜀时（约1279年后）已残破不堪。
2．云栈：指剑门蜀道中依山架木而成的悬空栈道，尤以“连云栈”闻名，自汉中入蜀必经，李白《蜀道难》“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即状此类。
3．红树：秋日经霜之枫、槭等树，叶色赤红，蜀地山多林密，秋景常见；此处“红树带青烟”非写闲适，而以明丽色彩反衬萧索氛围，属以乐景写哀之法。
4．悭（qiān）歌舞：吝惜、匮乏歌舞；“悭”意为吝啬、缺少，极言战乱后城市文化生活荡然无存，非不愿，实不能也。
5．井田：本为周代土地制度，此处泛指百姓世代耕作、秩序井然的农田家园；“失井田”非仅指田亩荒芜，更指传统农耕社会结构与伦理秩序的彻底瓦解。
6．岩谷搜罗：指官府深入险僻山林强征猎户充役或征税；猎户本属边缘生计群体，亦遭搜刮，可见苛政无远弗届。
7．江湖刻剥：指对水上渔户课以重税、强征渔课乃至强征渔船服役；“刻剥”二字直揭元初江南、四川等地普遍存在的横征暴敛现实。
8．酒边父老：酒肆中偶遇之本地耆老，为历史亲历者与口述者；其“犹能说”三字暗含记忆即将随老者逝去而湮灭之忧，强化诗史存续之紧迫感。
9．五十年前：约指宋理宗端平年间（1234—1236）至淳祐年间（1241—1252），彼时四川虽经蒙古初期侵扰，但余玠治蜀筑城练兵，尚保半壁安宁，经济文化仍较繁盛，故称“好四川”。
10．好四川：语出父老之口，非泛泛赞美，实为对比当下而发的沉痛慨叹；“好”字凝结故国认同、文化乡愁与民生温饱三重内涵，是遗民话语中极具分量的历史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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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汪元量入蜀途经利州（今四川广元）时所作，属宋亡后遗民纪实诗之典范。诗人以冷峻笔调勾勒战后蜀地凋敝图景：从“云栈马不前”的行旅艰涩起兴，继而层层展开城池破败、民生流离、赋役苛酷、渔猎无安等多重苦难，终以父老追忆收束，形成今昔强烈对照。“五十年前好四川”一句看似平易，实为沉痛反讽——非赞盛世，乃哀故国；非怀往昔，实悼文明之沦丧。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怆满纸，无一骂语而控诉彻骨，深得杜甫“诗史”遗韵，亦体现汪元量作为“宋末诗史家”的史笔精神与人道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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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以空间推移为经、时间对照为纬，构建出立体的历史现场。首联“云栈”“红树”以地理险阻与自然苍茫开篇，奠定苍凉基调；颔联“城破”“民失”直指社会肌体溃烂，一“悭”一“失”，力透纸背；颈联“岩谷”“江湖”将压迫空间拓展至全域，凸显元初统治机器对基层社会的系统性吞噬；尾联借父老之口翻出“五十年前”一笔，如古琴顿挫，余响裂云——此非怀旧小调，而是以记忆为刃，剖开被胜利叙事遮蔽的文明断层。语言上，汪元量承杜甫沉郁顿挫而化其凝重，用词简净如刀刻：“遥遥”状栈道之无尽，“不前”写人马之滞重，“搜罗”“刻剥”二词尤具法律文书般的冷酷质感。诗中无一字言亡国，而亡国之痛弥漫于每寸字隙之间，堪称“以血书者”的无声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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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湖山类稿提要》：“元量身丁丧乱，目睹国亡，所作多纪当日事，可补史传之阙……其诗质直而不俚，悲凉而不激，盖得少陵之神髓。”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汪水云以宋室遗老，流落江湖，所著《湖山类稿》，皆故国之思、沧桑之感，读之令人泣下。”
3．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水云诗不假雕琢，而字字从肺腑中流出。此诗‘酒边父老犹能说’二句，真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者。”
4．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汪元量诗风沉郁苍凉，善以白描纪实，尤长于通过普通民众口吻折射时代巨变，《利州》一诗即典型代表。”
5．胡适《白话文学史》附论：“南宋遗民诗中，汪元量最能以平易语写至痛情。其《利州》末句，不加评论而评价自在，胜于千言史论。”
6．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辽金元史料述略》：“元初四川残破甚于他省，汪元量《利州》所记‘民为官差失井田’‘江湖刻剥及渔船’，与《元史·食货志》所载蜀地‘岁输无艺，民不堪命’正相印证。”
7．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汪元量以‘诗史’自觉记录易代之际的民间实态，其价值不在艺术奇崛，而在以诗存真——《利州》中父老口中的‘好四川’，正是被官方史书删略的活的历史。”
8．莫砺锋《杜甫诗歌讲演录》：“汪元量深得杜诗‘即事名篇’之法，《利州》全篇紧扣利州一地之见闻，小题目而寓大历史，可谓南宋版《秦州杂诗》。”
9．《全宋诗》编委会《前言》：“汪元量诗多载宋亡实录，如《利州》《湖州》《钱塘》诸作，皆以地名为题，以亲历为据，为研究宋元易代之际社会状况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第一手文本。”
10．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引申论及：“虽此诗为五律，然其结句之法，直承杜甫《忆昔》‘忆昔开元全盛日’而来，以今昔对照为筋骨，以平民记忆为血肉，使诗史品格臻于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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