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在山心自闲，偶逐无心云出山。
云飞飘飘落江海，忽讶山人何得还。
山人旧是霜台吏，曾与绣衣掌书记。
八州郎吏揖清芬，三尺儿童识名字。
万事人间转眼非，山人大笑拂衣归。
昔时猿鹤今无恙，别后杉松又几围。
林泉未胜功名好，羡君忘机一何早。
每因京使买琴弦，屡向词人借诗稿。
我昔逃禅此山里，日坐灵花咽潭水。
夜半龙鸣万籁声，四五沙门忽惊起。
几年奔走愧尘颜，欲借金梯复再攀。
愿留十日与君饮，醉倒白云秋半间。
翻译文
山中隐者身在青山，内心自然闲适；偶然间如无心之云般飘然出山。
云朵自在飞升，飘飘荡荡落向江海；忽然惊觉：山人怎又回来了？
这位山人本是昔日霜台（御史台）的官员，曾随绣衣使者（汉代称御史为“绣衣直指”，明代沿用以尊称监察官）掌管文书案牍。
八州的属吏都恭敬作揖，仰慕他清雅高洁的风范；连三尺童子也知晓他的姓名。
世间万事转瞬即逝、是非颠倒；山人却朗声大笑，拂袖辞官而归。
往日相伴的猿猴与白鹤如今安然无恙；分别之后，山中杉树松林又增粗了几围（古时以两手合抱为一围）。
林泉之乐终究难比功名显赫？可我却羡慕您忘却机心、归隐如此之早！
您每每托赴京的使臣代购琴弦，屡次向诗友借阅新撰诗稿。
兴致来时，穿好木屐便去僧舍探访；竹林深处焚香静坐，直至夕阳西斜。
合屿、壶山倒映于澄澈如天镜的水面上；五峰与百丈峰并峙，横亘于秋日绚烂的云霞之中。
我从前也曾在此山逃禅隐修，每日静坐灵花（佛典中喻清净智慧之花）之下，饮啜寒潭清冽之水。
夜半忽闻龙吟之声，万籁齐鸣；四五位僧人竟被惊起。
数年来奔走尘俗，深愧容颜染尽风尘；真想借一道金梯（喻超凡登仙之径），再攀此清净山巅。
愿能在此与您同住十日，开怀痛饮；醉卧白云深处，正值秋光最盛之时。
以上为【题龙山归隐卷】的翻译。
注释
1 龙山：福建福州西北名山，又名九仙山，为闽中著名隐逸、禅修之地，宋代朱熹、明代高僧雪峰义存等均曾驻锡。王恭为闽县（今福州）人，故屡咏此山。
2 山人：本指隐士，此处特指诗题所赠之画主，即归隐龙山的友人；亦含自指意味，体现诗人身份认同的流动。
3 霜台：御史台别称。唐代御史台植柏树，冬月霜重，故称“霜台”；明代仍沿用为监察机构雅称。
4 绣衣：即“绣衣直指”，汉武帝时所置持节治狱、监察地方之特使，着绣衣，后世遂以“绣衣”尊称御史或监察官。
5 八州郎吏：泛指所辖广大区域内的属官。“八州”非确数，取《禹贡》九州之约数，言其职任重要、声望远播。
6 三尺儿童识名字：化用杜甫《丹青引》“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但见丹青不知谁”之意，极言其清名卓著，妇孺皆知。
7 忘机：典出《列子·黄帝》“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指摒除巧诈功利之心，回归淳朴本真，为道家与隐逸诗核心概念。
8 合屿、壶山：均为福州滨海名胜。合屿在闽江口，壶山在莆田（邻郡），此处泛指闽中东南山水形胜，与龙山构成地理呼应，非实指方位。
9 灵花：佛家语，一指优昙钵花（祥瑞之花），一指心性本具之清净慧光；此处双关，既写山中实景花卉，亦喻禅修境界。
10 金梯：道教语，谓登仙之梯；李白《古风》有“萤飞过池水，报我金梯上”；此处喻超脱尘网、重返山林的修行法门或精神路径。
以上为【题龙山归隐卷】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王恭赠友人《题龙山归隐卷》的题画诗兼寄怀之作，以“龙山归隐”为背景，借写友人由仕入隐之超然，反照自身未竟之林泉之志。全诗结构谨严：前八句追述友人仕宦履历与决然归隐之姿，中十二句铺写其山居清趣与龙山胜境，后八句转入诗人自述——昔隐今惭、欲归不得之矛盾心境，终以“愿留十日”之恳切收束，情真意挚。诗中“云出山—云落江海—山人忽还”的意象链，暗喻仕隐之辩证关系：出仕如云之无心，归隐亦非刻意，而是一种本性之回归。语言清丽而不失筋骨，用典自然（如“霜台”“绣衣”“金梯”），对仗工稳（如“合屿壶山落天镜，五峰百丈横秋霞”），兼具六朝清音与盛唐气象，在明初台阁体盛行之际，独标高格，实为明诗中隐逸书写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题龙山归隐卷】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精妙平衡：其一，时空张力。以“偶逐无心云出山”起笔，将短暂出仕（云出）与永恒归宿（山在）并置；继以“万事人间转眼非”与“昔时猿鹤今无恙”对照，凸显历史速朽与自然恒常的哲思。其二，身份张力。“霜台吏”与“山人”、“绣衣书记”与“竹里焚香”的角色转换，不作悲慨而呈欣然，赋予归隐以主体性尊严。其三，感官张力。视觉（“落天镜”“横秋霞”）、听觉（“龙鸣万籁”）、触觉（“咽潭水”“醉倒白云”）交织成沉浸式山林体验，尤以“夜半龙鸣万籁声，四五沙门忽惊起”一句，以动衬静，龙吟非实有之龙，乃山风穿穴、松涛裂壑之天籁拟象，极具神韵。结句“醉倒白云秋半间”，将时间（秋半）、空间（白云）、状态（醉倒）熔铸为晶莹意象，余味悠长，堪称明诗绝唱。
以上为【题龙山归隐卷】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七：“王恭诗清婉流丽，不假雕饰，而气格自高。此篇题龙山卷，通体无一语及画，而山色、云态、琴声、梵呗悉在笔端，真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闽中诗人，以十才子为冠，而王羞斋（恭字安中，号“羞斋”）尤以林泉之思擅场。其《题龙山归隐卷》，叙事如行云流水，写景若泼墨天成，非深契丘壑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白云樵唱集提要》：“恭诗多写闽中山水，而此卷尤见其怀抱。‘万事人间转眼非，山人大笑拂衣归’，足破千载仕隐窠臼，非徒作旷达语也。”
4 《明史·文苑传》附：“王恭少孤力学，工诗善画。其题画诸作，不粘皮带骨，如《龙山卷》者，以诗代跋，以心印境，实开有明题画诗新境。”
5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十六：“‘合屿壶山落天镜，五峰百丈横秋霞’，十字囊括闽峤大观，可当一幅青绿长卷观之。”
6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羞斋此诗，音节浏亮，近体中得孟浩然之澹，而无其弱；有王维之秀，而无其僻。明初作者，罕能及此。”
7 《福州府志·艺文志》：“龙山为吾郡灵岳，自宋以来题咏甚夥，而王恭此篇，以己之未归映友之已归，哀乐相生，最得风人之旨。”
8 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读‘我昔逃禅此山里’数语，知其非泛言林泉，实有血泪凝成之旧梦在焉。故结语‘愿留十日’，字字沉痛，非浅斟低唱者比。”
9 《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此诗章法，起于云、结于云，首尾圆融。中幅写隐居之乐，不作枯寂语，而琴弦、诗稿、僧家、斜阳，皆生意盎然，深得陶谢遗意。”
10 《明人诗话汇编》引李东阳语：“王恭《题龙山卷》，以清词写至情，以闲笔运大力。末句‘醉倒白云秋半间’，五字抵人千言，明诗之隽永者，此其一也。”
以上为【题龙山归隐卷】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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