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岁志远游,万里携孤剑。
所至必吊古,如疾得针砭。
荒寒过吴宫,摧剥观禹窆。
及仕扬润间,挂席度天堑。
梁宋不可游,北望每怀歉。
会有蜀汉役,奇崄日窥觇。
筑坛访遗址,烧栈想烈焰。
辕门俯清渭,彻底绿可染。
旧史所登载,一一尝考验。
胡羊美无敌,黍酒实醇酽。
枕戈南山下,驰猎久不厌。
比参剑南幕,壮志就收敛。
稽山秋峨峨,镜水春潋潋。
馀俸买扁舟,月下采菱芡。
湖山最奇处,容我钓石占。
婚嫁幸已毕,百事不关念。
但当勤醉歌,一死不汝欠。
翻译
我年轻时便立志远游,只身携带孤剑走遍万里山河。
每到一处必定寻访古迹,如同病人得针砭般获得疗愈与启迪。
走过荒凉寒苦的吴国王宫,目睹残垣断壁;又到会稽观看大禹墓穴的坍塌遗迹。
后来在扬州、润州一带做官,扬帆渡过长江天险。
可惜梁宋之地未能亲往游览,每每北望常感遗憾。
恰逢有入蜀赴汉中之役,沿途奇险之地每日观察侦察。
登拜拜将坛寻访旧址,烧毁的栈道仿佛还映着当年战火的烈焰。
军营门前俯视清清渭水,清澈见底,碧绿如染。
前代史书所记载的一切,我都一一亲身验证。
那里的胡羊肉味极美,黍米酿的酒也醇厚浓烈。
枕着兵器睡在终南山下,纵马驰猎久不厌倦。
等到参入剑南幕府之后,豪迈的壮志才逐渐收敛。
曾想在扬雄故居附近结庐而居,从此埋首典籍,终老于笔墨之间。
只爱那苍劲古柏的青翠,哪还顾得上海棠花的娇艳?
人生变化难以预料,白发苍苍时却东归故乡剡溪。
稽山在秋日里巍峨耸立,镜湖春水波光潋滟。
用剩下的俸禄买一只小船,月下采菱摘芡。
湖光山色最幽美之处,容我独占钓石垂钓。
儿女婚嫁之事已了,世间百事都不再挂心。
只愿常常痛饮高歌,至死也不辜负此生。
以上为【远游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早岁:年轻时。
2. 吊古:凭吊古迹,抒发怀古之情。
3. 针砭:古代医疗手段,此处比喻精神上的启发或疗治。
4. 吴宫:指春秋时吴国宫殿遗址,可能在今苏州一带。
5. 禹窆(biǎn):大禹墓葬之处,相传在会稽山(今浙江绍兴)。
6. 扬润间:扬州与润州之间,润州即今江苏镇江。
7. 挂席:扬帆行船。
8. 天堑:指长江,因其险要难渡而称。
9. 梁宋:战国时梁(魏)与宋地,泛指今河南东部、山东西南部一带。
10. 蜀汉役:指南宋抗金前线,陆游曾任四川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参与军事筹划。
11. 筑坛:指汉高祖刘邦筑坛拜韩信为将的拜将坛,在今陕西南郑。
12. 烧栈:指古代秦蜀之间的栈道,常因战乱被焚毁,如三国时期。
13. 辕门:军营大门。
14. 清渭:渭水,源出甘肃,流经陕西,注入黄河。
15. 旧史:指历代正史及地理志等文献。
16. 胡羊: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羊,肉质鲜美。
17. 黍酒:用黍米酿造的酒,古代常见。
18. 枕戈:枕着兵器睡觉,形容军旅生活戒备状态。
19. 南山:终南山,在陕西西安南,为秦岭一部分。
20. 剑南幕:指陆游任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僚时期(公元1172年左右),在南郑等地参与抗金事务。
21. 壮志就收敛:原有意收复中原,后因朝廷主和而理想受挫。
22. 卜邻扬雄宅:希望住在西汉学者扬雄故居附近,表达倾慕学术之意。扬雄为汉代著名辞赋家、哲学家。
23. 铅椠(qián qiàn):古代书写工具,铅为刻字用具,椠为木板,代指著述生涯。
24. 海棠艳:海棠花开艳丽,象征世俗之乐或闲情逸致。
25. 东归剡:从蜀地东归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剡溪流经此地。
26. 稽山:会稽山,在绍兴境内。
27. 镜水:指鉴湖,又称镜湖,绍兴著名湖泊。
28. 菱芡:水中植物,菱角和鸡头米,可食用。
29. 钓石:钓鱼用的石头,象征隐居生活。
30. 婚嫁毕:子女婚事已完成,出自《礼记·内则》“男有分,女有归”。
31. 一死不汝欠:意谓只要尽情生活,至死亦无遗憾。“汝”指人生或命运。
以上为【远游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远游二十韵》是陆游晚年回顾一生游历与志业的作品,以“远游”为线索,串联起其青年时期的豪情壮志、中年仕宦的边塞经历以及晚年的退隐生活。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既展现诗人对历史文化的深切关怀,也流露出理想幻灭后的豁达与超然。通过“吊古”“验史”“驰猎”“卜邻”等行为,体现陆游作为士人兼战士的双重身份。最终归于“勤醉歌”“不汝欠”的人生总结,是对生命价值的深刻体认,亦具浓厚的道家意味。此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堪称陆游晚年五言长律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远游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五言排律,长达二十韵,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早岁志远游”总领全篇,奠定豪迈基调。中间层层推进,由少年游历写到中年仕宦,再转入西南军旅生涯,最后归结于晚年退隐。诗人以“吊古”为核心动机,表现出强烈的史识意识——不仅读史,更重实地考察,“一一尝考验”,体现出宋代士人求真务实的精神风貌。
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手法:如“胡羊美无敌”与“枕戈南山下”形成生活享受与军旅艰辛的对照;“但爱古柏青”与“肯顾海棠艳”则表现人格取舍,凸显其重气节、轻浮华的价值观。结尾部分转为冲淡平和,“买扁舟”“采菱芡”“钓石占”,画面清新宁静,与开头的豪情奔放形成张力,展示出诗人由外向内的精神转向。
语言上,陆游延续一贯的简练质朴风格,少用典故堆砌,而重意象营造。如“清渭彻底绿可染”一句,色彩鲜明,视觉通透,极具画面感。全诗情感真挚,不矫饰,既有“驰猎久不厌”的英气,也有“百事不关念”的旷达,完整呈现了一位爱国诗人从进取到超脱的心路历程。
以上为【远游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剑南诗稿》:“游诗务在明确,好以议论为诗,而其气魄沉雄,语无虚发,尤长于叙事抒怀之作。”此诗即典型体现其“叙事抒怀”之长。
2. 钱钟书《宋诗选注》:“陆游写自己一生志愿和失望,往往借游踪变换来展开,此诗尤为明显。‘早岁’至‘剑南’一段,几乎是他半生行迹的缩影。”
3. 莫砺锋《陆游诗歌研究》:“《远游二十韵》是陆游晚年总结性作品之一,融合了地理、历史、政治与个人情感,具有自传性质。”
4. 朱东润《陆游传》:“此诗可见陆游虽退居乡里,然胸中丘壑未平,所谓‘但当勤醉歌’,实含无限悲慨。”
5. 清·赵翼《瓯北诗话》:“放翁以五言长律见长,尤善铺叙生平,此诗条理井然,情文并茂,足称压卷之作。”
以上为【远游二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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