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吴山伍子胥庙
朝驱下越坂，夕饭当吴门。
停车吊古迹，霭霭林烟昏。
青山海上来，势若游龙奔。
星临斗牛域，气与东南吞。
九折排怒涛，壮哉天地根。
落日见海色，长风卷浮云。
山椒载遗祠，兴废今犹存。
峨峨姑苏台，荆棘晓露繁。
深宫麋鹿游，此事谁能论。
因之毛发竖，落叶秋纷纷。
翻译文
清晨策马驰下越地山坂，傍晚便抵达吴地城门。
停车驻足凭吊古迹，暮色苍茫，林间烟霭昏沉。
青山自海天之际奔涌而来，气势如游龙腾跃飞奔。
星辰垂临斗宿、牛宿分野，浩然之气似将东南大地尽数吞纳。
九曲怒涛激荡排空，雄壮啊——此乃天地之根本所在！
落日映照浩渺海色，长风卷起浮云奔涌翻腾。
山巅之上，供奉着伍子胥的遗祠，历经兴废，至今犹存。
香火已残，唯余木客（山精）为之凭吊；古树苍然，唯闻清猿哀啼。
我久怀沉郁心绪而来，今更被这英烈忠魂深深震撼。
可叹那柄属镂宝剑的寒锋，竟成了诛杀国士的凶器，酿成千古奇冤！
巍巍姑苏台早已倾圮，晨露浸润着丛生的荆棘；
深宫旧苑，麋鹿自在游走——这般沧桑巨变，还有谁能从容评说？
因之悚然动容，毛发皆竖；秋风萧瑟，落叶纷纷飘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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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山：在今浙江杭州西南，春秋时属吴越交界之地，山上有伍子胥庙（俗称伍公庙），相传为其行军驻跸或显灵之所。
2. 下越坂：指自越地山道下行；越坂即越地山冈，暗示诗人自绍兴一带南来北上，经越境入吴地。
3. 吴门：本指苏州阊门，此处泛指吴地门户，亦代指苏州或吴越故地。
4. 青山海上来：吴山虽处内陆，但古人视其为钱塘江口山脉余脉，传说由东海浮山所化，故云“海上来”，兼取《吴越春秋》“海隅山”之典。
5. 斗牛域：星宿分野概念，古以吴越属斗宿、牛宿之分野，《史记·天官书》：“斗牛女，吴越之分野。”
6. 九折：形容钱塘江潮势曲折汹涌，亦暗喻伍子胥谏言屡遭折抑；一说指伍子胥曾“九谏吴王”而不听。
7. 属镂：宝剑名，吴王夫差赐予伍子胥令其自尽之剑，《左传·哀公十一年》：“（夫差）使赐之属镂以死。”
8. 国士：一国中才能最杰出、堪当重任之士；《战国策》：“国士在，天下安。”此指伍子胥辅吴破楚、经营阖闾霸业之功。
9. 姑苏台：吴王阖闾所建离宫，极尽奢华，后夫差增修，越灭吴后焚毁，遗址在今苏州西南灵岩山。
10. 木客：南方山林传说中的精怪，常伴古祠荒庙出现，《太平御览》引《南康记》：“木客，山精也，形似人，见则灾异。”此处借写祠宇荒寂，非实指迷信，乃以幻写真之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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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初大儒解缙登吴山伍子胥庙所作的咏史怀古七言古诗。全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吴山地理形胜，继而转入对伍子胥悲剧命运的深沉慨叹，结构上由景入史、由史及情、由情至思，层层递进。诗人不囿于个体哀悼，而将伍子胥之死置于“天地根”“东南气”的宏大宇宙与地域格局中审视，赋予其超越个人际遇的文明象征意义。尤为可贵者，在于对“属镂赐死”这一历史节点的尖锐质问——非仅悲其冤，更直指专制王权对忠直士节的系统性戕害；末以“姑苏台荆棘”“深宫麋鹿”二典收束，暗用《左传》“麋鹿游于姑苏之台”预言，将历史兴亡升华为对权力本质与文明存续的冷峻哲思。诗风刚健沉郁，熔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宋人思理于一炉，堪称明代咏史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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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空间张力，开篇“朝驱下越坂，夕饭当吴门”，以时间压缩凸显地理跨越，继以“青山海上来”“气与东南吞”将微观吴山纳入海陆交汇、星野覆盖的磅礴空间坐标；二是历史张力，将伍子胥个人悲剧（属镂赐死）与吴国兴亡（姑苏台倾、麋鹿游宫）并置，使个体命运成为王朝代谢的刻度；三是语象张力，刚健与凄清交织：“九折排怒涛”之壮、“落叶秋纷纷”之哀，“香残吊木客”之幽、“峨峨姑苏台”之峻，形成跌宕起伏的情感节奏。诗中用典精切无痕，“属镂”“姑苏台”“麋鹿游”皆出信史而赋新意；动词锤炼尤见功力，“驱”“当”“排”“吞”“卷”“载”“竖”等字如金石掷地，赋予历史以筋骨与体温。结句“落叶秋纷纷”以小景收束万钧之力，余韵苍凉，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李白《古风》遗意，而思致更为峻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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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文毅集提要》：“缙才气纵横，诗多雄放之作……《题吴山伍子胥庙》一篇，山川之壮、忠愤之烈、兴亡之感，三者交融，殆非永乐诸臣所能及。”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解学士诗，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此篇吊古，不作酸语，而英风烈气，凛然如生，盖得之《离骚》之遗响者。”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永乐初，士大夫多以颂圣为能，独缙数作怀古，如《伍庙》《岳坟》诸篇，直刺君过，凛然有古直臣风。”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四：“起手即见气魄，‘青山海上来’五字，横绝古今。结语‘落叶秋纷纷’，以景结情，愈见悲慨之深，非浅学所能仿佛。”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此诗通体用仄韵，音节高亢，与所吊英烈之气相称。明人七古用仄韵而能如此流转者，实罕其匹。”
6.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王世贞语：“解氏此诗，非止题庙，实为有明一代士节立碑。观其‘吁嗟属镂锋’之句，岂独为子胥鸣冤，亦为建文诸臣吐气也。”
7. 《吴郡志》卷二十六引南宋范成大语（转引自清代考据）：“吴山伍公庙，自唐以来诗人题咏甚夥，然以气格论，解缙此篇可继李太白《登金陵凤凰台》之后。”
8.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四：“解学士游吴山，见庙宇倾颓，感而赋诗，吴人刻石于庙侧，至今存焉。”
9. 《明史·解缙传》：“缙尝过吴山，见伍员庙敝，喟然曰：‘烈士之祠，岂宜芜没？’遂捐俸修之，并题诗壁间。其诗传诵吴越，士林重其风义。”
10. 《浙江通志·艺文志》卷二百二：“明人题吴山伍庙诗，以解缙、高启、刘基三家最为著称，而缙诗尤以史识沉痛、辞气骏爽称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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