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鸟惊魂，飞花溅泪，山河愁锁春深。倦旅天涯，依然憔悴行吟。几番海燕传书到，道烽烟，故国冥冥。忍消他，缘醑金卮，红萼瑶簪。
牙旗锦帐风光好，奈万家闺梦，凄入荒砧。血沃平芜，可堪废垒重寻。生怜野火延烧处，遍江南，草尽红心。更休谈，虫化沙场，鹤返辽阴。
翻译文
啼鸣的鸟儿惊散了游子的魂魄，纷飞的落花如泪溅落，山河被深重的春愁所封锁。我倦游天涯，依旧憔悴地行吟于异乡。几度海燕衔来书信，却只道故国烽烟弥漫，音讯杳然、昏暗无光。怎忍心消受那美酒金杯、红花玉簪的良辰雅趣？
牙旗猎猎、锦帐华美的军旅风光虽好，怎奈千家万户闺中人魂牵梦绕，凄凉思绪却随捣衣砧声飘入荒寒之地。鲜血浸透平坦的原野，岂堪再寻昔日废弃的营垒？更令人悲怜的是：野火蔓延之处，江南遍野青草，竟似尽染赤色之心（喻忠贞不灭之志）。更不必再提——战骨化为秋虫，仙鹤返归辽东阴地（指战死者魂无所依，或故土沦丧、精魂难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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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台：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吕碧城（1883–1943）：安徽旌德人，近代著名女词人、教育家、动物保护主义者，中国第一位女报人，曾参与创办北洋女子公学，晚年皈依佛门，著有《吕碧城集》《欧美之光》等。
3. 清●词：此处“清”非朝代标识，乃吕碧城自署“清”字，取“清净”“清刚”“清越”之意，亦含对清季文化命脉之自觉承续，非指清代作品。
4. “缘醑金卮”：“缘醑”指美酒，“金卮”为金制酒器，典出《汉书·外戚传》“酌金卮”，喻宴饮之盛，反衬心境之悲。
5. “红萼瑶簪”：红萼指红花，瑶簪为美玉发饰，化用姜夔《暗香》“红萼无言耿相忆”及《疏影》“苔枝缀玉”，象征高洁风致与往昔雅集之乐。
6. “牙旗锦帐”：牙旗为军中绘有象牙状饰物的大旗，锦帐指将领营帐，代指北洋军阀时期表面整饬实则腐朽的军事气象。
7. “凄入荒砧”：捣衣石声本为秋日闺思意象，此处“荒砧”凸显战乱后城乡凋敝，捣衣声亦成凄厉之音。
8. “血沃平芜”：化用鲁迅《无题》诗“血沃中原肥劲草”，谓牺牲者鲜血滋养大地，亦暗含生命不灭之信念。
9. “虫化沙场”：典出《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军尽化为虫”，亦近李贺《雁门太守行》“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喻战士暴骨沙场、形销神散。
10. “鹤返辽阴”：用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东故里典（见《搜神后记》），然“辽阴”非泛指，特指清末被沙俄强占、后为日本侵踞的辽东半岛，故“鹤返”实为不可实现之幻梦，极写故土沦丧、精魂无归之悲。
以上为【高阳臺】的注释。
评析
此词作于民国初年，实为吕碧城借清词格律抒写近代民族危亡之痛。全篇以“山河愁锁春深”起笔，反用传统伤春之语，将自然节候升华为家国危殆的沉重隐喻。“啼鸟惊魂”“飞花溅泪”化用杜甫《春望》意象而更趋峻切；下阕“血沃平芜”“草尽红心”直承鲁迅“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之精神脉络，以浪漫主义笔法写出现实主义悲慨。词中“海燕传书”暗指海外通信艰难，“鹤返辽阴”用丁令威化鹤典而翻出新境，非言超脱，乃写故土沦丧、精魂无归之恸。吕氏身为近代女性思想先驱，此词突破闺秀词囿，以雄浑沉郁之气、史家胸襟与哲人眼光熔铸词章，堪称“清词余响中的现代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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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高阳台”之绵长声情承载巨痛，在结构上严守清真、梦窗遗法：上片由景入情，以“啼鸟”“飞花”“山河”三组意象叠加重压，继以“倦旅”“憔悴”“行吟”三叠自我画像，顿挫有力；“几番海燕传书到”陡转，以书信之虚写故国之实陷，张力倍增。“忍消他”三字劈空而下，将个人享乐伦理彻底悬置，彰显现代知识分子的道德自觉。下片“牙旗锦帐”与“万家闺梦”对照，揭橥军政表象与民间苦难之撕裂；“血沃平芜”至“草尽红心”，由实入虚，复由虚返实，完成从惨烈现场到精神升华的飞跃；结句“虫化沙场，鹤返辽阴”以两组死亡/归返悖论并置，形成巨大情感黑洞，余味苍茫。吕碧城善以女性细腻感知承载宏大历史，词中无一“恨”字而恨彻骨髓，无一“哭”字而声泪俱下，其炼字之精（如“锁”“溅”“沃”“延”“尽”）、用典之活（翻旧典为新恸）、气格之峻（清刚中见悲悯），足证其为清词殿军与现代词学转型之关键枢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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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吕氏词笔清刚峭拔，此阕尤以‘血沃平芜’二句，沉雄悲壮，直追稼轩，而哀感顽艳处，又得清真神理。”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2年10月27日：“读碧城《高阳台》，‘遍江南，草尽红心’，五字如刀刻，非身经鼎革、目击陆沉者不能道。近世闺秀词至此，已脱脂粉而具铜琶铁板之概。”
3. 陈匪石《声执》卷下：“吕碧城《高阳台》诸作，以词为史，以声为泪，其‘鹤返辽阴’之叹，非止怀旧，实系九一八后东北沦亡之隐痛，词心即史心也。”
4.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代词选讲》：“吕碧城能于小令短章中运千钧之力，此词上下片结句‘忍消他’与‘更休谈’，皆以否定式收束，愈抑愈扬，使悲慨翻出更高层次之静穆，此即佛家所谓‘大哀不泪’之境。”
5. 饶宗颐《词学秘籍笺证》：“‘草尽红心’四字，融李贺之奇、王维之静、杜甫之厚于一体，近代词中罕有其匹。非唯炼字之功，实乃生命体验之结晶。”
6.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碧城如天孙织锦，经纬皆具现代意识；此词‘生怜野火延烧处’之‘怜’字，非怜草木，实怜众生，仁心浩气，充塞天地。”
7.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近世词重估》：“吕碧城《高阳台》在近世女性词中传播指数与经典指数双居首位，其历史纵深感与语言原创性，远超同时诸家。”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补编：“王国维若见此词，当叹‘境界’二字，非止‘有我’‘无我’可括；‘草尽红心’是心物交融之极致，红非草色，乃心之所映、血之所凝。”
9. 詹安泰《宋词散论》续编：“吕氏此词音节拗怒中见圆融，如‘忍消他，缘醑金卮’八字，三仄四平一仄，顿挫如裂帛，而‘红萼瑶簪’四字复归清丽，刚柔相济，深得清真三昧。”
10.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凡例：“吕碧城虽为民国词人，其词律恪守清人法度，题材开清词未有之境，学界通例归入‘清词余响’，此阕即典型代表。”
以上为【高阳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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