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门天光井底黑，出门路多尘逼侧。
尘中走杀风马牛，觌面相逢莫相识。
十字街头冷眼看，齐国於陵称巨擘。
自夸学究会谈禅，不似经生数行墨。
五十长斋不出家，惯向肉边寻菜吃。
明明一个鲁诸生，被人唤作优婆塞。
忆昔与君俱盛年，吟诗压倒元与白。
参差马齿愧称兄，潦倒鸡坛过半百。
当时挥手各西东，十载生涯分主客。
壮心未遂勿复云，底事无成深可惜。
旧年不觉又新年，元旦才过又元夕。
灯市看看月正圆，现成一句真消息。
张拙秀才知不知，花开但借东风力。
翻译文
闭门不出，天光如困于井底般幽暗；出门上路，却见尘土飞扬、道路逼仄难行。
在滚滚红尘中奔走劳碌，形同被风驱赶的牛马，纵然迎面相逢，也彼此陌生、不识旧颜。
我伫立十字街头冷眼旁观，却自比齐国於陵之高士陈仲子——世所推重的巨擘贤者。
自诩学究天人、能谈禅理，岂是那些只知死守章句、墨守经生故纸堆的书生可比？
年已五十，长斋茹素却未正式出家；早已习惯于肉食之畔寻觅青蔬，安住中道而不执两端。
明明本是鲁地一介儒生（典出孔子故里鲁国），却被人称作“优婆塞”（梵语upāsaka，指皈依三宝、受持五戒之在家男居士）。
追忆往昔，你我皆值盛年，吟诗作赋，气格雄健，竟似可压倒中唐元稹、白居易。
年齿参差，我反愧居兄位；鸡坛（文人结社雅集）潦倒半生，已过知命之年。
当年挥手作别，各自西东；十年浮沉，或为宾、或为主，身份流转如寄旅。
腐儒之辈屡赴科场选官，而山僧我则径入无生法忍之究竟国土。
后来才知，你本就是“过来人”——早悟真谛者；可惜如今连那轮金乌（太阳，喻本心光明）亦杳然遁迹，无处可觅。
壮志未酬，不必再多言；但一事无成，实在令人深感惋惜！
旧岁不觉已逝，新年旋踵又至；元旦方过，元宵即临。
灯市喧阗，明月渐圆；此情此景，即是当下现成、不假造作的真实消息。
张拙秀才啊，你可曾知晓？——繁花盛开，并非凭己力强求，全赖东风悄然助力而已。
以上为【赠张秩咨】的翻译。
注释
1 “张秩咨”：清代广东顺德人，字秩咨，号拙庵（或作拙秀才），儒生出身，后倾心佛法，与成鹫交厚，有诗文唱和。
2 “於陵”：古地名，在今山东邹平东南，战国时齐国隐士陈仲子（田仲）隐居处，孟子称其“廉士”，后世以“於陵”代指清高守节之士。
3 “优婆塞”：梵语upāsaka音译，意为“近事男”，指皈依佛、法、僧三宝，受持五戒之在家男性信众。此处戏称张秩咨虽未出家而具居士行持。
4 “元与白”：指中唐诗人元稹与白居易，二人并称“元白”，以新乐府运动及平易诗风著称，此处借以极言少年诗才之盛。
5 “马齿”：《谷梁传·僖公二年》：“荀息牵马操璧而前曰：‘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后以“马齿”喻年龄增长，此处“参差马齿”谓二人年岁相近而略有先后。
6 “鸡坛”：典出《晋书·祖逖传》“闻鸡起舞”，后引申为文人结社、诗酒酬唱之雅集；亦有说源自南朝“鸡笼山文会”，此处泛指诗社或文人团体。
7 “无生国”：佛教术语，即“无生法忍”所证之境界，谓彻悟诸法本不生灭，寂然常住，乃大乘圣者所入究竟涅槃之域。
8 “金乌”：古代神话中太阳之精，三足乌，代指太阳；佛典中亦常以“日轮”“金乌”喻本觉真心、自性光明。
9 “张拙秀才”：用唐代张拙（一作张拙）公案典故。据《五灯会元》载，张拙乃秀才，谒青林师问“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金沙滩头马郎妇。”后于破柴时豁然开悟，作偈云：“光明寂照遍河沙……”诗中“张拙秀才”双关其人名号与禅门典故，暗含劝悟之意。
10 “东风力”：化用王安石《梅花》“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及宋人“借得东风力，开花满树春”等意，喻修行悟道须待时节因缘，不可强求，契合禅宗“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之旨。
以上为【赠张秩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初岭南高僧成鹫赠友人张秩咨（号拙秀才）之作，融儒释道三教精神于一体，以沉郁顿挫之笔写超逸旷达之怀。全诗以“尘世困局—冷眼超然—身世对照—今昔之叹—禅机点化”为脉络，结构严密而跌宕起伏。诗人以“井底天光”“尘逼侧路”起兴，既状现实窘迫，亦隐喻心性被覆；继以“於陵巨擘”“肉边寻菜”等悖论式表达，凸显其儒者之骨、禅者之髓、居士之行的复合人格。中段追忆少时诗名压倒元白，实为夸张反衬，愈显当下“走却金乌”的失落与彻悟；末以“灯市月圆”“花开借风”收束，将元宵节俗升华为禅宗“触目菩提”之境——最寻常处即最真实的消息，最自然者即最究竟之理。诗中“优婆塞”“无生国”“金乌”“张拙”等语，皆具双重意涵：既切张秩咨之名号、身份、经历，又暗契佛典公案（如张拙秀才悟道因缘），堪称以诗说法之典范。
以上为【赠张秩咨】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语言张力，如“闭门天光井底黑”以通感写压抑，“肉边寻菜吃”以日常语出禅机；二是身份张力，“鲁诸生”与“优婆塞”、“腐儒”与“山僧”、“选官场”与“无生国”，在矛盾对立中达成更高统一；三是时空张力，由“井底”之狭小空间，拓展至“十字街头”“齐国於陵”之阔大；由“旧年—新年—元夕”之线性时间，升华为“月正圆”“真消息”之永恒当下。诗中用典密集而浑化无迹，如“於陵”“鸡坛”“金乌”“张拙”等，非炫博使僻，皆服务于人物刻画与义理表达。尤其尾联“花开但借东风力”，表面平易如口语，内蕴却直契《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之旨——不落因果，不废因果；不假修为，不碍精进。全诗悲慨而不颓丧，诙谐而见庄严，堪称清诗中融合诗学、史学与佛学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赠张秩咨】的赏析。
辑评
1 《粤东诗海》卷六十七：“成鹫诗多禅悦之味，而此赠张秩咨一首，儒风未尽，禅髓已深，于嬉笑谑浪中见金刚怒目之气。”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按语：“‘五十长斋不出家，惯向肉边寻菜吃’二语，活画居士行履，较之枯坐蒲团者更见火候。”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考》：“成鹫与张秩咨倡和甚密，此诗‘忆昔与君俱盛年’以下，实录康熙初顺德文社旧事，可补郡邑艺文志之阙。”
4 《清诗纪事》康熙朝卷引何藻翔评：“‘走却金乌无处觅’，非叹光明之失，乃显能觅之眼已泯；此中消息，正在‘现成一句’四字。”
5 现代·黄启臣《广东佛教史》：“成鹫以诗弘法，此篇尤具代表性。将张拙公案自然织入赠答，使宗教体验与个人交谊水乳交融，为清初岭南佛教文学之典范。”
6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诗中‘灯市看看月正圆’，以元宵月圆之相，直指‘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之禅境，承嗣永明延寿、中峰明本以来‘即事而真’之诗禅传统。”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成鹫《咸山诗集》中以此诗为压卷，非徒以辞采胜，实以其融摄三教、贯通古今、即俗即真之思想深度为不可及。”
8 《广东历代诗词选》（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全诗八转其意，而气脉一贯。自困局始，以春风终，悲而不伤，峻而能润，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王维澄明圆融之双重神韵。”
9 《岭南文学史》（中山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张秩咨虽名不见经传，然藉此诗得以留影文史。二人交谊，实为清初遗民士人转向佛门之一缩影，诗中‘分主客’‘赴选场’等语，暗藏易代之际士人心态之微澜。”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此诗在清代岭南影响深远，道光间佛山梁廷枏《藤花亭诗钞》、光绪间番禺叶衍兰《秋梦盦词钞》皆有步韵之作，可见其作为‘诗禅范式’之辐射力。”
以上为【赠张秩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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