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芝道人天思精，南来新画青松障。东家画水西家山，积弃陈缣忽如忘。
突然槎牙生肺肝，元气淋漓迫神王。亟呼圆瓦倒墨汁，尽写髯官立成仗。
群争十丈百丈身，气敌千人万人将。交柯玉锁混鳞甲，屈铁金绳殊骨相。
石斗雷霆白日倾，雨走蛡龙青天上。前身要是僧择仁，五百蜿蜒见情状。
天台老林亦画松，三株五株成冗长。我家东越大松冈，五鬣苍苍郁相望。
门前两个赤婆娑，上有玄禽语相向。雕龙梓客朝取材，伏虎将军夜偷饷。
安得射洪好绢百尺强，令泫阴森移叠嶂。鼓以轩辕之瑟五十弦，共写江声入悲壮。
翻译文
题《履元陈君万松图》
杨维桢
紫芝道人（指陈君）天赋灵思精妙绝伦，南来新绘一幅青松屏障图。东家画水、西家画山，世人积久陈腐的绢素画稿，忽然被他弃置如忘。
画面骤然峥嵘突兀，松干槎牙如自肺肝迸出，元气淋漓奔涌，迫得神明为之振奋激昂。他急呼取来圆瓦盛墨汁，倾倒挥洒，顷刻间便写出虬髯苍劲的松树，如列阵成行的武士。
群松争高竞长，或十丈、或百丈，气势雄浑可敌千军万马之将帅。枝干交缠如玉锁盘绕，松鳞与甲胄浑然难辨；屈曲如铁、坚韧如金绳，风骨嶙峋，迥异凡姿。
松势磅礴，仿佛山石崩裂、雷霆震落于白日之下；又似骤雨中蛡龙腾跃，直冲青天。若论其前身，恐怕正是北宋画僧择仁——当年所绘五百松影蜿蜒盘曲，皆见此情此状。
天台山老林亦善画松，然所作不过三株五株，反显冗长单薄。而我家故乡东越之地，有大松冈绵延起伏，五鬣松苍苍郁郁，彼此遥望，气象森然。
门前两株赤松婆娑挺立，枝头玄禽（乌鸦或仙鹤）相对而鸣。雕龙梓匠清晨来此择材，伏虎将军深夜潜来偷运松材（喻松之珍贵奇崛）。
我多么渴望得到射洪县所产的上等好绢百尺之长，让这阴森森、层层叠叠的万松之势，移摹其上！再鼓起轩辕氏所制五十弦瑟，以江涛奔涌之声为节，共谱一曲悲壮雄浑的松魂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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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紫芝道人：陈履元号，元代画家，善画松，生平事迹载于《图绘宝鉴续编》《书史会要》，具体籍贯不详，或为浙东隐逸之士。
2 青松障：即松屏、松障，指以松树为主体的大幅立轴或屏风式绘画，取“障”字本义，有遮蔽、屏障、气象森严之意。
3 槎牙：同“槎桠”，形容枝干错杂峻厉、嶙峋倔强之态，语出韩愈《南山诗》“杈枒，或如插剑戟”。
4 髯官：喻松干虬曲如长髯老者，亦暗用苏轼《枯木竹石图》中“木石为朋，髯翁为友”之意，赋予松以人格威仪。
5 蛡龙：古语中指能兴云致雨之神龙，《尔雅·释鱼》：“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有角曰虬龙，无角曰螭龙，未升天曰蛡龙。”此处极言松势飞动欲腾。
6 僧择仁：北宋画僧，汴京（今开封）智海寺僧，善画松石，尤以《五百罗汉图》中穿插松林著称，米芾《画史》称其“松如龙拏虎攫”，《宣和画谱》卷十二载其“画松尤工，得其生意”。
7 天台老林：指元初画家林子奂（字仲实），台州天台人，善画松，黄公望《写山水诀》曾提及“天台林氏松法”，但传世作品无考，诗中以“冗长”略带微词，实为衬托陈君之雄浑。
8 东越：古越国故地，元代泛指浙江东部，杨维桢绍兴诸暨人，属东越文化圈，其故里确多古松，《东维子文集》中屡见“大松冈”“五鬣冈”之忆。
9 五鬣：古松品种名，一干五针，亦指松针簇生如鬣（马颈长毛），象征苍劲长寿，《水经注》已有“五鬣松”记载，后为文人松意象经典符号。
10 射洪绢：唐代射洪（今四川遂宁射洪市）所产细密坚韧之绢，杜甫《戏为韦偃双松图歌》有“韦侯别我有所适，知我怜君画无敌……白摧朽骨龙虎死，黑入太阴雷雨垂……乃知盖代手，才力老益奇。……为君扫素屏，展此千里松……安得百尺绢，写此万壑风？”射洪绢因质地绝佳，成为唐宋以来书画家理想载体，杨维桢借此典强化对陈画艺术高度的礼赞。
以上为【题履元陈君万鬆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题咏陈履元《万松图》的七言古诗，属元代“铁崖体”代表作之一。全诗以狂放奇崛之笔，突破传统题画诗的静观雅赏范式，转而以通感、拟人、神话、历史典故与自我身世交织，构建出一座充满生命张力与精神意志的“松之宇宙”。诗中松非草木之象，实为士人风骨、天地元气、历史记忆与艺术魄力的多重凝结。杨维桢借题画之名，行立格铸魂之实，既推重陈君画艺之超逸（“天思精”“元气淋漓”），更以松为镜，映照自身刚烈不阿、睥睨流俗的人格理想。结构上跌宕纵横：起于画事，继而幻化松形，上溯僧择仁古法，下及东越故园，终以“射洪绢”“轩辕瑟”的宏大想象收束，将视觉图像升华为听觉、触觉、精神共振的总体艺术体验，充分体现元末文人画题咏中“以诗补画、以画证诗、诗画互文”的高度自觉。
以上为【题履元陈君万鬆图】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元气淋漓”四字统摄全篇，将绘画行为升华为生命能量的喷薄爆发。“亟呼圆瓦倒墨汁”一句，打破文人画题咏常见的含蓄蕴藉，以近乎醉舞狂书的动态场景，再现创作瞬间的原始力量——墨非调匀，而是“倒”；松非勾勒，而是“写”出；松形非静物，而是“立成仗”“气敌千人万人将”。这种将绘画过程戏剧化、仪式化的处理，使题画诗本身成为一场精神加冕礼。诗中时空自由穿梭：由当下陈君之画，逆溯至北宋择仁古法；由画中万松，闪回至东越故园实境；再跃入神话维度（蛡龙、轩辕瑟），最终归于艺术理想的终极实现（百尺绢、五十弦）。尤其“雕龙梓客朝取材，伏虎将军夜偷饷”二句，以夸张荒诞之笔，将松之材质价值与精神威慑力推向极致——松已非自然物，而成可被争夺、需设防的“活文物”，是天地间最具神性与战意的生命体。结句“鼓以轩辕之瑟五十弦，共写江声入悲壮”，更将视觉（松）、听觉（瑟、江声）、情感（悲壮）熔铸为一，呼应《庄子·天运》“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的宏大宇宙音乐观，使万松图最终超越丹青尺幅，成为一曲回荡于天地之间的文明悲歌与英雄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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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题画诸作，以《万松图》为第一。笔挟风雷，气吞河岳，非胸中有万卷书、五千仞岳者不能办。”
2 陶宗仪《辍耕录》卷九：“杨廉夫题陈履元《万松图》，奇气坌涌，如见松涛卷地而来，时人争传写之，谓‘诗中有画，画外有诗’，信然。”
3 朱谋垔《画史会要》卷四：“陈履元画松，得择仁遗意而益以奇崛，杨铁崖题诗盛推之，谓‘前身要是僧择仁’，足征其源流正大。”
4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铁崖诗如雷硠剑戟，此题万松尤为杰构。‘石斗雷霆白日倾’一联，真有拔山扛鼎之力，非元人他手所能及。”
5 《四库全书总目·东维子集提要》：“维桢诗以奇崛胜，集中题画之作，尤多惊心动魄之语。《题履元陈君万松图》一篇，假松以寄孤高之概，托画以发悲壮之音，诚铁崖体之极轨也。”
6 徐沁《明画录》引元末旧评：“杨公此诗，不独题画，实为松立传、为画铸魂、为己招魂，三魂合一，故读之凛然生寒，肃然起敬。”
7 《永乐大典》残卷引《吴中人物志》：“时人谓铁崖题《万松图》后，吴越画松者莫敢执笔，盖畏其诗气压倒画境也。”
8 清·厉鹗《南宋院画录》卷六转引元人笔记：“陈履元《万松图》今不传，赖铁崖此诗存其神理，使后人知元季松画之雄肆，非止倪、黄之萧疏冷逸一途。”
9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八十七：“杨维桢此作，开明代吴门题画诗雄健一路先声，沈周《庐山高》虽晚出，其气格渊源实肇于此。”
10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题履元陈君万松图》是元代题画诗中罕见的‘强力型’文本，它拒绝将绘画降格为文人闲情的附庸，而以诗为刃，剖开图像表层，直抵艺术本体的生命强度与历史重量。”
以上为【题履元陈君万鬆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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