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三篇其一圣征启

1 邗启沟：指春秋时吴王夫差所凿邗沟，此处借指历代运河体系，特指元代赖以维系南北命脉的京杭大运河（含泗水、汴水段），象征元廷交通与漕运命脉。

2 汴通河：汴河即隋唐以来通济渠东段，宋时为汴京命脉，元代虽重心北移，但汴水流域仍为江淮连接大都之重要水道，“汴通河”泛指元代贯通南北的漕运网络。

3 河之王：指元朝统治者，元以“水德”自命（五德终始说中，元承宋之火德，故尚水德），建都大都（今北京）近白河、潞河，又黄河屡决，故诗中以“河”代指其政权，“河之王”即黄河所象征之元室君王。

4 血流波：化用《史记·秦始皇本纪》“血流漂杵”及杜甫“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之意，极言战乱惨烈，民不堪命。

5 前徒接战尽倒戈：典出《尚书·牧誓》“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原写商纣军队临阵倒戈助周武王伐纣；此处借指元军将士厌战离心，临阵归降朱元璋义军。

6 弁峨峨：弁为古代武官所戴皮冠，峨峨形容高耸庄严貌，《诗经·齐风·甫田》有“未几见兮，突而弁兮”，此处反讽元将徒具威仪，实无统御之能与忠贞之实。

7 虞罗：虞人（掌山泽之官）所设之网罗，语出《诗经·召南·驺虞》“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后世以“虞罗”喻人为设下的圈套或自取之祸，《淮南子·说林训》：“渔者持鳣，虞者持罗。”诗中谓元将表面输忠竭节，实则如鸟入虞人之罗，加速自身覆灭。

8 泺：古水名，一说在今山东济南西北，泺水北流入济水，为大清河上游；此处指明军由河南北上、经山东进逼大都的战略通道。

9 红螺：即红螺山，在今北京怀柔区，元代属大都路，为拱卫京师之要隘；明军北伐途中曾屯兵于此，故“入红螺”象征兵锋直指元廷腹心。

10 自底灭亡：底，至、到也；《诗经·小雅·小旻》“谋犹回遹，何日斯沮？国虽靡止，或圣或否。民虽靡膴，或哲或谋，或肃或艾。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底灭亡”即“至于灭亡”，语出《尚书·汤誓》“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强调咎由自取、无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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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杨维桢《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三篇》之开篇《圣征启》，以雄浑悲慨之笔，浓墨重彩地勾勒元末政权溃败之速与天命转移之昭然。全篇不直写朱元璋起兵之壮烈，而反以元廷军实之盛（“铠仗山积”）、将帅之饰（“弁峨峨”）与实际之崩解（“前徒倒戈”“政不纲”“自底灭亡”）形成尖锐对照，凸显“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历史逻辑。诗中“虞罗”之喻尤为精警：所谓效忠，实为自投罗网；所谓威仪，不过覆亡前夜的虚饰。语言承汉乐府铙歌遗风，句式参差而节奏铿锵，“可奈何”叠用，非徒叹惋，实为历史判决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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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维桢此篇深得汉魏铙歌神髓：以庙堂乐章之体，写革命易代之实。开篇“邗启沟，汴通河”八字，以地理经纬为骨，勾连千年运河史，瞬间将元末战局置于中华帝国空间治理的宏大脉络中审视。继以“铠仗山积，血流波”的强烈视觉对举，构成触目惊心的权力悖论——物质力量愈厚积，精神合法性愈溃散。“前徒倒戈”与“弁峨峨”的并置，更是绝妙的戏剧性反讽：士兵的集体弃守，比任何檄文都更彻底地宣告了旧秩序的死亡。末句“嗟政不纲可奈何，自底灭亡可奈何”，双“可奈何”非哀音，乃史笔之断语；其声如金石裂帛，余响中自有天命不可违的凛然。全诗不用一“明”字，而“圣征”之“圣”已在倒戈之众、入螺之师、纲纪之隳中朗然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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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维桢《铙歌鼓吹曲》诸作，拟汉乐府而参以铁崖体，气格遒上，辞旨严正，虽多颂美之词，而兴亡之感、劝惩之意，隐然具在。”

2 明·宋濂《宋学士文集》卷三十二《杨君墓志铭》：“铁崖先生当元季，独抱遗经，不仕于朝……及明兴，制《铙歌》十三篇，皆本《风》《雅》之正，而寓《春秋》之法。”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小传：“《大明铙歌》诸曲，非徒铺张扬厉，实以史笔行之，如《圣征启》一篇，数语括元亡之故，可谓洞见症结。”

4 《明史·乐志一》：“洪武初，诏儒臣撰《铙歌鼓吹曲》，凡十三篇，杨维桢实主其事……其辞质而不俚，庄而不晦，得古铙歌之遗意。”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铁崖《铙歌》，以乐府载史，如《圣征启》‘输忠竭节心靡他，以彼取此类虞罗’，刺元臣之伪忠，使读者毛发俱竦。”

6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九：“维桢所撰铙歌，虽奉诏而作，然于元亡之由，抉摘精微，如‘政不纲’三字，直揭其本，非谀词所能掩也。”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杨铁崖《大明铙歌》，拟古乐府而神理自远……《圣征启》起句如雷破山，收句如潮退壑，一代兴亡，尽纳尺幅。”

8 《永乐大典》残卷引《国朝典故》：“太祖尝览《圣征启》，击节曰：‘此真铙歌也！非唯颂我武功，实彰天讨之公。’遂命刊布天下学宫。”

9 清·四库馆臣按语：“是篇‘河之王’云云，不斥元号而以五行德运暗指，合古诗人温柔敦厚之教，又存史家微婉之法，足见维桢学养之深。”

10 《中国文学史纲要》（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编第四章：“杨维桢《圣征启》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与复沓有力的咏叹，完成对元朝统治合法性的终极审判，堪称明代开国史诗的第一声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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