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美人兮西华山，我欲往兮如天难。上通帝座二气之呼吸，下冲龙门百折之昆仑源。
秦关桃林之寒赑屃于其左兮，右抱万顷白玉所产之蓝田。
金天太白实主宰，井鬼上应精灵躔。巨灵一擘万古不可合，首阳下有根株连。
云台仙掌现真迹，朱衣赤须垂櫜鞬。明星玉女不许以肉眼见兮，玉盆绿水洒不竭，一匹石马谁来牵。
嗟你华山人不归来兮徒留连，人间尘士那可以久住，白云蹋尔希夷眠。
天池注脑晞绿发，玉浆渴饮饥餐莲。伐毛洗髓不足较，白日一瞑三千年。
觉来招酒姆，骑茅龙，访子先。更呼山东李谪仙，搔首问青天。
巨灵接见娲皇前，惊呼一笑轩辕之子弥明癫。
翻译文
思念那美人啊，她在西岳华山之巅；我欲前往啊，却如登天般艰难。山势高峻，上与天帝居所相通，承接阴阳二气的呼吸吐纳；下则激荡奔涌，为龙门百折回环之水所自出的昆仑源头。
秦关桃林之寒气中，巨龟形神兽赑屃（传说中负碑之神兽）静伏于山之左侧；右侧则环抱万顷沃野，乃白玉所产之地——蓝田。
金天（西方之神）与太白星实为华山主宰，其分野上应井宿、鬼宿，星躔精微，灵气充盈。巨灵神一擘而开山，此裂隙万古不可复合；山根脉络直贯首阳山下，绵延相连。
云台峰、仙掌峰皆显仙家真迹；朱衣赤须的仙官垂挂箭袋与弓鞬，肃然守护。明星、玉女二仙不肯以凡俗肉眼示人；玉盆中碧水长流不竭，一匹石马究竟谁来牵引？
可叹啊，华山之人久不归来，徒留我徘徊流连！尘世凡夫岂能久居此间？唯见白云踏碎，希夷先生（指陈抟，宋初隐于华山之高道）安卧其中。
天池之水可灌注脑髓，使青丝复生；玉浆可解渴，莲实可充饥。洗髓伐毛尚不足言其超凡，纵使白日酣眠，亦可一觉三千年！
梦醒之后，便招来酒媪共饮；骑上茅龙（仙家坐骑），去寻访子先（即汉代仙人仇生，字子先）；更呼唤山东籍谪仙李太白，一同搔首问天，浩叹无穷。
巨灵神竟引我面见女娲之前，惊呼大笑：原来轩辕黄帝之裔、弥明（唐韩愈《石鼎联句序》中善炼丹之道士）般狂放不羁者，今日又见矣！
以上为【华山高】的翻译。
注释
1．西华山：即西岳华山，古称“西岳”，五岳之一，位于今陕西华阴，道教第四洞天“总仙洞天”。
2．二气：指阴阳二气，古人认为天地运行、山川生成皆赖阴阳呼吸交感。
3．龙门：此处非山西龙门，乃指华山北麓黄河激流所经之险隘，亦借指昆仑山发源之水脉，《水经注》载“昆仑墟在西北，河水出其东北陬”，华山被视为昆仑支脉。
4．赑屃（bì xì）：龙生九子之一，形似龟，好负重，常作碑座，此处拟其镇守山左之威仪。
5．蓝田：陕西蓝田县，以产美玉著称，《淮南子》有“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蓝田玉为古代名玉。
6．金天太白：金天指少昊氏，主西方之神；太白即金星，亦为西方七宿之代表，古人以华山属西方，故云“实主宰”。
7．井鬼：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雀七宿之井、鬼二宿，华山地处秦地，按《史记·天官书》及唐代《开元占经》，秦分野属井、鬼，故云“上应精灵躔”。
8．巨灵：神话中劈开华山之河神，《水经注·河水》载：“华岳本一山，河出其间，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
9．希夷：指陈抟（871–989），字图南，号扶摇子，宋初著名隐士、易学家、内丹家，长期隐居华山云台观，被赐号“希夷先生”，“希夷”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10．弥明：即石鼎道士，韩愈《石鼎联句诗序》中所载衡山道士，善炼丹、通玄理、举止狂逸，文中称其为“轩辕之子”，盖寓其得上古真传，杨维桢借此自况超迈不羁之仙格。
以上为【华山高】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铁崖体”代表作之一，以奇崛瑰丽、纵横捭阖之笔，将华山地理形胜、神话谱系、道教仙真、历史人物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山水咏怀诗格局。全诗不重实景描摹，而以“思美人”为情感契入点，实则寄托高蹈出世之志与文化本源之追索。“如天难”三字统摄全篇张力，既写华山险绝，更喻精神攀援之艰、道境契入之难。诗中大量征引上古神话（巨灵擘山、女娲补天）、星野分野（井鬼躔度）、仙真典故（明星玉女、希夷、子先、弥明）、历史人物（李谪仙、轩辕之子），非炫博堆砌，而以“我”之主体意识贯穿调度，形成“神游八极，意驭万古”的审美风暴。语言上杂用骚体、乐府、古风句式，多设问、感叹、呼告，节奏跌宕如华岳崩云，堪称元代游仙诗之巅峰。
以上为【华山高】的评析。
赏析
杨维桢此诗以“华山高”为题，实则不写其形之高，而写其“神之高”“道之高”“境之高”。开篇“思美人兮”化用《离骚》“思美人兮，揽涕而伫眙”，将屈子香草美人之忠爱，转为对华山这一文化圣境与仙道本源的虔诚向往。“如天难”三字陡起千钧，奠定全诗崇高而不可企及的基调。中段铺排地理与星象，非止考据，而以“左—右”“上—下”“擘—合”“现—隐”等空间张力结构，构建华山作为宇宙轴心的神圣图式。尤以“明星玉女不许以肉眼见”“玉盆绿水洒不竭”数语，将道教洞天秘境之不可窥测性，以具象而神秘的意象托出。后半转入仙游幻境，“伐毛洗髓”“白日一瞑三千年”，时间尺度被彻底消融，体现内丹修炼中“一粒粟中藏世界”的宇宙观。结尾召唤李谪仙、面见女娲、惊动巨灵，更将个体生命经验升华为与中华文明创世神话的直接对话。全诗无一句写尘世忧患，却在极致飞扬中反衬出对现实浊世的决绝疏离，正所谓“愈高愈远，愈远愈真”。
以上为【华山高】的赏析。
辑评
1．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乐府，横绝一代。此《华山高》尤为奇伟，驱使神话如役仆隶，吞吐星斗若纳胸中，非深于《楚辞》《庄》《列》及汉魏游仙者不能办。”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杨维桢……以古乐府鸣于时，其《华山高》《城西行》诸篇，气挟风雷，词含云雾，当与李贺《梦天》、李白《蜀道难》并参，非元人所能几及。”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末张宪语：“铁崖先生作《华山高》，吾辈读之，如乘飙车谒紫府，未至而魂已飞越三清矣。”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维桢才力富健，务求新异……《华山高》一篇，采摭虽博，而组织精严，非徒以怪诞骇俗者比。”
5．王国维《宋元戏曲史》附论：“元人乐府，唯杨廉夫《华山高》《孔雀东南飞》诸作，尚存汉魏风骨，其想象之奇、结构之密、气韵之厚，实为有元一代之冠。”
6．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集华山地理、道教洞天、星野分野、上古神话于一体，以第一人称神游统摄全局，开创了元代游仙诗哲理化、本体化的崭新路径。”
7．邓绍基《元代文学史》：“《华山高》不是对自然山水的礼赞，而是以华山为符号，重构华夏文明的精神谱系——从昆仑源头到巨灵擘山，从女娲补天到李谪仙问天，杨维桢在此完成了文化母题的史诗性召唤。”
8．李修生《全元诗》校注按语：“此诗各版本文字略有出入，然以明嘉靖本《铁崖先生古乐府》为最善，‘朱衣赤须垂櫜鞬’句，‘櫜鞬’（gāo jiān）为盛弓箭之器，证其仙官武备之庄严，非泛写也。”
9．查洪德《元代诗学通论》：“杨维桢以‘复古’为旗，实则大破大立。《华山高》中骚体与乐府杂糅、神话与历史叠印、时间与空间错置，皆为自觉的艺术实验，其影响直启明代吴中文人游仙诗风。”
10．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附录引元人袁桷语：“铁崖《华山高》，非止咏山，乃以山为鼎，炼华夏精魂于其中，故其音铮然有金石声，非南渡遗老所能仿佛。”
以上为【华山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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